不多時,秦老夫人在婢女的攙扶下緩步入殿。她年逾古稀,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幅金鑲藍寶的頭面。面容布滿歲月深痕,氣度沉靜,顯得清癯而睿智。
入殿后,秦老夫人正要行禮,太后早已起身相迎,快步上前,親自虛扶住祖母手臂,語氣敬重:“祖母您怎么親自來了?天還冷著呢,進宮太折騰了。”
她示意宮人搬來鋪著厚軟狐裘墊的紫檀木圈椅,秦老夫人就著太后的手坐下,親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祖孫二人依禮互問了安好,太后更是細問了祖母近日飲食起居、腿疾可曾發作,語間滿是關切。待宮女重新奉上溫度適宜的熱茶和幾樣松軟易克化的點心后,太后一個眼神,殿內所有宮人便悄無聲息地退得干干凈凈,只余心腹沁芳垂手侍立在最遠處的簾幕旁。
待殿門輕輕合攏,秦老夫人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直抵核心:“娘娘,年前朝會,你力主召五王回京祭奠先帝。皇上登基方兩載有余,帝位初穩,正該是低調固本之時。五位藩王,個個年富力強,手握實權,此時齊聚天子腳下……娘娘此舉,究竟有何意?”
太后淡淡道:“沒什么深意,不過是先帝托夢,哀家不忍他泉下孤寂,盡力而為罷了。”
秦老夫人的眼神愈發深邃:“老身不信什么先帝托夢的虛。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告訴我,你究竟在謀算些什么?”
太后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在祖母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敷衍都顯得蒼白。她端起茶盞,借氤氳的熱氣稍作遮掩,語氣維持著平穩:“皇上登基兩載,勵精圖治,確有明君之象。然而,祖母可知,皇上對咱們宋家已非昔日光景。前朝打壓宋氏門生故吏,幾次我與大哥提起升調之人,皆被皇上否決。皇上羽翼漸豐,其意……恐在剪除外戚,獨攬乾綱。”
太后抬眼看向祖母,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祖母,宋家于皇上,有扶立之功,更有多年輔佐之勞。可如今,鳥盡弓藏之態已顯。孫女兒身處其中,感受最深。若皇上真欲徹底清算外戚,我宋家首當其沖。”
“召諸王回京,”太后語氣冷靜,“其一,是為彰顯皇家孝悌和睦,全先帝身后哀榮,于禮于情,皇上無法拒絕,天下人也無可指摘。其二……我要讓皇上看看,也讓朝野看看,這天下,并非只有皇帝一人。宗室親王,血脈尊貴,同樣有其分量。此舉,是提醒,亦是制衡。未雨綢繆,總好過坐以待斃。”
太后說完,靜靜看著秦老夫人,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無奈和決絕神情。
秦老夫人靜靜聽著,未置一詞,只是那目光中的不贊同與憂色甚重。她啞聲道:“雅章啊,何至于此?老身見皇帝待你伯父、叔父、長兄態度如舊,并沒有你說得這般嚴重啊。”
太后冷著臉道:“我與皇上朝夕相伴六載,難道不如你們了解他?”
秦老夫人見太后這般說,瞧了兩眼她的臉色,看著宋家全力培養、如今卻似乎越發難以掌控的孫女,秦老夫人沉默著不再提起此事,轉而說起另一事:“你九叔前幾日從杞州歸京了。他帶回了兩位族中精心教養的姑娘,皆是嫡系一脈,品貌才德,俱是上選。其中一位,名喚靜儀,論輩分是你的堂侄女,年方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