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鴻寶聽到后,馬上猜到了是哪幅畫,他早就放回原處去了,聽見皇上要,趕緊跑過去找。
不多時,張鴻寶拿著畫筒走過來,姜玄接過去打開了,倒出一張不大的畫。
過去好幾年,紙張顏色黃了一些,有了些微歲月痕跡,畫上的小姑娘卻還是笑靨如花。
姜玄細細看了一會,從畫中尋到一些舊日記憶,他畫技的確太差,只略有幾分像薛嘉,但根本沒畫出她少女時的靈動。
他看著看著,仿佛又看到了楓林里那個少女。
那年深秋,十四歲的姜玄,送走了他的母妃。
母妃走得很平靜,彌留之際,她攥著姜玄的手腕,渾濁的眼里難得有了幾分清明,只留下幾句遺愿:“你去城外慈恩寺,給我立一塊牌位,不要寫我是誰的妃子,只刻我的名字就好,我有名字的,我閨名林嫻。”
母妃的喪事結束后,姜玄在皇后的安排下,第一次出了宮,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他遵照母妃遺愿,在慈恩寺立了只有她閨名的牌位,又做了一場超度法事,黃昏時分才起身下山。
暮秋時節,天高云淡,遠處的山巒鍍著一層暖金,景致十分怡人,可姜玄的心情卻十分沉重。
母妃在世時,對他素來冷淡,甚至屢次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罵他“孽種”,可血緣終究是斬不斷的牽絆,她這一走,姜玄心底空落落的。
他并不怪母妃對他的冷漠,甄太妃曾跟他說過,母妃不喜歡宮里,她原打算熬到二十五歲便出宮歸家,可她被醉酒的先帝強占,一切都成了泡影。
母妃恨先帝入骨,自然也沒法愛上他這個“不該來”的孩子。
姜玄理解她,但心底總歸是失落,望著天邊晚霞念叨了一句:“林嫻,希望你下輩子自由自在。”
行到半路,姜玄有些乏了,抬眼瞧見前方不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楓林,便抬腳走了過去歇歇腳。
秋意正濃,楓林里的葉子紅得似火,層疊交錯的枝椏間,漏下幾縷夕陽的余暉。他剛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就透過葉縫,看到了楓林深處的一抹身影。
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帶著兩個年歲差不多的丫鬟,三人正彎腰撿拾地上的楓葉。
她穿著一身杏色的襦裙,裙擺繡著淡綠色的纏枝紋,烏黑的長發在兩旁兩側挽了個垂髻,簪著纏絲桂花的發簪,極是雅致。
那姑娘肌膚瑩白如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夕陽的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給她的發梢和肩頭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恍若仙子。
那一瞬間,姜玄明白了什么叫“驚為天人”,什么是怦然心動。她就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仙子,周身都裹著一層朦朧的光暈,美得讓人心顫。
姜玄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一動,就驚擾了這畫中的人。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直到姑娘拾起滿滿一捧楓葉,提著裙擺,腳步輕快地翩然走遠,身影消失在楓林盡頭,他才緩緩松了口氣,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回到宮里時,天已經黑透了。姜玄坐在書案前,第一次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獨自坐在案前,研了墨,提起筆,憑著記憶描摹黃昏里見到的那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