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晴她幸運嗎?幸運也不幸運
張凡的指尖劃過偵探公司送來的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紙張冰冷,上面的文字卻仿佛帶著三十多年前南國潮濕的溫度與一個女子半生的血淚。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紅血絲,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洶涌的心疼與憤怒。
報告詳細勾勒出了陸婉清——他素未謀面卻深深敬重的岳母——短暫而凄苦的一生。
三十多年前的廣城,中山大學。陸婉清是中文系的才女,不僅成績優異,更有一副清麗脫俗的好相貌和溫柔沉靜的性子。她像一株空谷幽蘭,在喧囂的校園里靜靜綻放,吸引了不少傾慕的目光,但她心性單純,一心向學。她父母早逝,由鄉下的爺爺奶奶撫養長大,深知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對男女之情并無太多遐想。
陳國華那時是經濟系的學生,陳家三房的公子,家境優渥,相貌也算周正,身上帶著那個年代“世家子”特有的、經過文明熏陶卻難掩紈绔底色的氣質。他確實有些花名在外,換女友的速度不慢,直到在一次校際文藝匯演的后臺,撞見了正在幫同學整理演出服的陸婉清。
只一眼,陳國華就愣住了。他見過不少漂亮女孩,但陸婉清身上那種混合著書卷氣的清冷、眉眼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堅韌,以及略顯疏離卻純澈的眼神,是他在交際場和風月圈里從未見過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心里頭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想要“擁有”和“改變”的欲望。
他開始瘋狂追求陸婉清。送花、寫信、制造“偶遇”、在她常去的圖書館占座……手段用盡。
起初陸婉清對他敬而遠之,對他的名聲有所耳聞,更因彼此家世懸殊而感到不安。但陳國華這次似乎真的“轉了性”,他收斂了所有浮浪行徑,變得耐心而“專一”。他投其所好,與她談論詩詞歌賦,盡管他懂得不多,但惡補得很用心。
關心她的學業和生活,表現得體貼入微,甚至開始規劃“未來”,語間透露出想要為她“負責”、想要“上進”的意向。
他追了整整兩年。這兩年里,他確實像是變了一個人,至少在面對陸婉清時是如此。他會在她感冒時冒雨送藥,會因為她一句喜歡某本書而跑遍全城書店,會在她為了生活費發愁時,用幫忙校對文稿這樣不傷自尊的方式接濟她。
他甚至開始考慮畢業后找份“正經工作”,而不是像其他兄弟那樣直接進入家族企業混日子——至少在口頭上是這樣承諾的。
陸婉清再如何清醒,到底是個涉世未深、情感經歷一片空白的年輕女孩。在陳國華長達兩年、近乎“水滴石穿”的追求和那些海誓山盟的包裹下,她內心那堵防備的墻,漸漸出現了裂隙。
她看到了他的“改變”,感受到了他的“誠意”,最重要的是,她在孤獨的求學生涯和沉重的經濟壓力下,確實渴望一份溫暖和依靠。她開始相信,或許這個出身富貴的男子,是真的愛她,愿意為她洗心革面,共創未來。
大四那年的春天,木棉花再次盛開時,陸婉清終于接受了陳國華。她以為自己抓住了命運遞來的橄欖枝,抓住了一份可以托付終身的愛情。
甜蜜的時光短暫得像一場易碎的夢。畢業季來臨,陸婉清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異樣。忐忑不安地去檢查,結果如晴天霹靂——她懷孕了,已經兩個月。
慌亂、羞澀、恐懼過后,她心中竟也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她帶著這個既成事實,也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去找陳國華商量。她記得他承諾過,畢業就結婚。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欣喜的擁抱和堅定的承諾,而是陳國華瞬間煞白的臉和長久的沉默。
“婉清……孩子……我們不能要。”
陸婉清如墜冰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為什么?你不是說……畢業我們就……”
“家里……家里不同意。”陳國華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頭,“我爸……給我安排了婚事。商業聯姻,對家族很重要……我沒辦法反抗。”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扎進陸婉清的心里。她渾身冰冷,顫抖著問:“那……那我呢?我們的孩子呢?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騙我的?”
“不是騙你!我對你是真心的!”陳國華猛地抬起頭,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痛苦,“可是……可是我沒辦法!我不能違抗家族!婉清,你聽我的,把孩子打掉吧。你還年輕,以后……”
“以后?”陸婉清凄然一笑,淚水終于滾落,“陳國華,你讓我以后怎么辦?”
陳國華避開她淚眼朦朧的視線,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間,聲音更低:“這里有點錢……你拿去做手術,買點營養品。算是我……我對不起你。”
那信封癟癟的,里面的錢甚至不夠一次像樣的人流手術和術后調理。而他,連陪她去醫院的勇氣和擔當都沒有。
陸婉清看著那個信封,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對她山盟海誓、許諾未來的男人,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荒謬。她猛地站起來,沒有去拿那個信封,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陳國華,我看錯你了。”
說完,她轉身沖出了咖啡館,將陳國華和他那點可憐的“補償”,徹底拋在了身后。南國初夏的風帶著濕熱,吹在她淚流滿面的臉上,卻冷得像寒冬臘月。
陸婉清沒有去打掉孩子,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鄉下爺爺奶奶家,這個她從小長大的、雖然貧窮卻充滿溫情的地方。面對兩位年邁老人擔憂的目光,她哭著說出了實情。
爺爺氣得渾身發抖,奶奶抱著她默默垂淚。他們罵陳國華是chusheng,心疼孫女遇人不淑。但當陸婉清哽咽著說想留下孩子時,兩位老人沉默了許久,最終,爺爺重重嘆了口氣:“造孽啊……留下吧,好歹是條命,咱們家……再難也養得起。”
爺爺奶奶變賣了家里值錢的東西,又四處借錢,艱難地維持著生計,照顧著孕期反應嚴重、情緒低落的陸婉清。陸婉清在極度的身心煎熬中,生下了女兒。看著襁褓中那皺巴巴卻眉眼清秀的小臉,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初為人母的柔軟,有對未來的茫然,更有對陳國華刻骨的恨意。
她給女兒取名“雪晴”,希望她的人生能像雪后初晴的天空,潔凈明亮,再無陰霾。
女兒的到來給這個貧苦的家庭帶來了一絲亮色,但也加重了負擔。陸婉清產后身體虛弱,奶水不足,全靠爺爺奶奶省下口糧買來一點點奶粉和米糊喂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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