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時間
張凡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儀器規律的、輕微的“滴滴”聲,像是某種生命節拍的錨點。然后是遠處模糊的、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卻帶著熟悉的溫暖頻率。最后,是一個近在咫尺的、平穩而略顯疲憊的呼吸聲——那是他靈魂最熟悉的韻律,陸雪晴的呼吸。
緊接著,嗅覺蘇醒。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明顯,但其中混雜著一絲淡淡的水果清香,還有……陸雪晴身上特有的、讓他安心的馨香。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他嘗試著,用盡全身力氣,才讓睫毛顫動了幾下,終于掀開了一條縫隙。
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在床邊、緊緊握著他一只手的陸雪晴。她似乎累極了,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眼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臉頰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她握著他的手是如此用力,指節都微微泛白,仿佛一松開他就會消失。
心臟猛地一抽,鈍痛過后是漫上來的、無法喻的疼惜。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
旁邊的沙發上,妹妹林曉薇正小心翼翼地抱著已經哭累了、蜷縮在她懷里睡著的小戀晴。小丫頭臉上淚痕斑駁,即使在睡夢中,小嘴也偶爾委屈地癟一下,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林曉薇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邊時不時擔憂地望向病床方向,眼圈通紅。
而靠近窗邊的位置,站著那對中年夫婦——汪明瑜和林振邦。
他們似乎一夜之間老了許多。汪明瑜眼睛腫得厲害,臉色蒼白憔悴,原本優雅綰起的長發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她一直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撐,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病床上的張凡,里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愧疚、心疼和失而復得后更加小心翼翼的愛。
林振邦站得筆直,但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卻透著一種沉重的疲憊,他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妻子手背上,同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張凡,眼中的血絲和復雜情緒并不比妻子少。
當張凡的目光終于與他們接觸時,汪明瑜渾身劇烈地一震,猛地捂住了嘴,才沒讓哽咽聲溢出。林振邦的喉結上下滾動,扶住妻子的手也瞬間收緊。
就在這時,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凝視,或許是源于夫妻間最深的心電感應,陸雪晴猛地驚醒過來。
她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張凡已經睜開的、雖然虛弱卻恢復清明的眸子。
“老公!”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仍未散去的驚悸,“你醒了?!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頭還暈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快,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張凡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只能發出一點氣音。他反手握住陸雪晴的手,輕輕捏了捏,用眼神示意自己沒事。
這微小的動作和眼神交流,卻讓陸雪晴的眼淚瞬間再次決堤。她俯身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你嚇死我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三天?他昏迷了三天?
張凡微微愣住。
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林曉薇和汪林夫婦,林曉薇抱著小戀晴快步走近床邊,小聲帶著哭腔:“哥,你終于醒了!”
小戀晴也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爸爸醒了,立刻“哇”的一聲又哭出來,伸出小胳膊:“爸爸!抱!”
汪明瑜和林振邦也急切地圍攏過來,卻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陸雪晴身后一步遠的地方,眼中是如出一轍的、混合著巨大擔憂和松了一口氣的神色。
很快接到通知的醫生和護士趕來進行檢查,詳細的神經反應測試、心肺聽診、血壓測量……一系列檢查后,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對滿屋子緊張的人說道:“生命體征平穩,神經系統檢查無異常。昏厥主要是由于遭受了超乎尋常的、劇烈的精神刺激,導致大腦啟動了保護性抑制。
通俗點說,就是一下子接收了無法承受的信息,cpu過載‘宕機’了。身體本身沒有問題,腦部ct也正常。再觀察一天,如果情況穩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接下來一段時間,精神上需要絕對靜養,避免再受強烈刺激。”
醫生的話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但“劇烈精神刺激”幾個字,又讓汪林夫婦的臉色白了白,愧疚更深。
醫護人員離開后,高級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卻彌漫著一種微妙而沉重的氣氛。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小戀晴暫時止住了哭,但還是一抽一抽地賴在爸爸床邊,小手緊緊抓著張凡的一根手指。陸雪晴用濕毛巾仔細地給張凡擦了臉和手,又喂他喝了點溫水。
張凡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目光緩緩掃過房間里的每一個人。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深不見底的東西,仿佛三天昏迷,將某些激烈的東西沉淀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
“你們……是什么時候發現我的?”
“你們……是什么時候發現我的?”
這個問題被拋出,房間內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汪明瑜的嘴唇動了動,眼淚又要涌上來。林振邦深吸一口氣,握住妻子的手,向前半步,用盡可能平穩、卻掩不住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春晚。你和雪晴、戀晴唱了《吉祥三寶》。”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張凡,“你出場的時候,你媽媽……就覺得……心口像被撞了一下。她說太像了,眉眼,神態……尤其是你低頭看戀晴笑的時候,那種弧度……和我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汪明瑜用力點頭,淚眼婆娑地補充:“不是覺得……是確定,雖然我們告訴自己那可能是錯覺,但血脈里的感覺……騙不了人。我們查了你所有的公開資料,越看……那種感覺越強烈。”
“然后你們就來了魔都?看演唱會?”
張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林振邦承認,“我們想親眼確認,演唱會上看你站在那么大的舞臺中央,看你那么優秀,看你那么愛雪晴和戀晴……我們一邊驕傲得心顫,一邊……心痛得像被刀割。”
。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錯過了你所有的成長,錯過了你成為這么棒的人的每一個瞬間。”
“那樣本……是怎么拿到的?”
張凡問得更具體。
這次,林振邦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愧色:“我們……動用了一些關系。知道你和你妻子都是rh陰性血,你媽媽也是rh陰性血,而且你建了全家人的應急血庫,定期存血。我們……通過非常規渠道,獲取了你最近一次儲備血的樣本。對不起,凡兒,我們知道這不對,這侵犯了你的隱私……但我們……真的太想知道了,又怕直接找你,如果不是,會給你帶來困擾,如果是……又怕太唐突嚇到你。”
他語氣沉重,帶著深深的歉意。
“dna結果,是什么時候出來的?”
張凡的聲音依舊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