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兩名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風鈴。
“玉淑,”一個溫雅的聲音壓低問道,“你可曾見看過新刊印的《武舉詩文集》?”
“看過了,”另一個聲音柔和,帶著幾分書卷氣,“父親帶回來,我翻看了幾頁。”
“可看到那首《晨炊》?”溫雅聲音帶著期待,“我前日在舅舅府上偶然看見,心中觸動。”
“嗯,”聲音柔和的玉淑輕輕吟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崔浩耳中。
“灰巷寒煙起,柴門曉色分。”
“阿婆呼稚子,炊黍待從軍。”
吟罷,玉淑輕嘆一聲,“短短二十字,無華麗辭藻,卻將邊城黎庶清晨送子從軍的景象,描繪得如在眼前。煙火氣中透著一股沉沉的無奈與堅韌,尤其是‘待’字,用得極妙,道盡了那份明知前路艱險、卻不得不為的渺茫期盼與無盡等待。”
“是啊!”溫雅聲音附和道,“尋常詩詞,多是詠嘆風月、抒發豪情,或是憂國憂民的大道理。”
“這首卻只寫最尋常的晨間炊煙、最普通的阿婆稚子,可那份對平凡人生、對王朝命運的關切,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寫這詩的武舉人,定是個心有丘壑、體察民情之人,絕非只知舞刀弄槍的莽夫。”
“寫詩的人姓崔,名浩。來自白鹿州臨淵府。”玉淑嘆道,“能寫出此等詩句,想必也是飽讀詩書、心有悲憫之人。只是不知他如今何在?是否已入仕,還是去了宗門?”
“我舅舅說,崔浩沒有入仕,而是去了寶山上宗,”溫雅聲音帶著一絲憧憬,“若是能見上一見,聽聽他如何寫出這樣的詩句,該多好。”
“加入了宗門.....”玉淑拖了一個尾音,語氣沉了些,“如果你去見他,記得帶上我。”
“行,一定。”
兩位官家小姐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崔浩耳中,讓他背影僵硬了一瞬。
心有丘壑?只想與妻子過小日子。
體察民情?一路走過來,見多了平凡。
飽讀詩書?童生不第罷了。
心有悲憫?他手上都是人命。
“這位公子,您的冰雪冷元子,兩份,承惠三十文。”店伙計的聲音打斷了崔浩的思緒。
付了錢,接過兩碗用荷葉包好的冰涼甜品。轉身離開時,崔浩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身后那兩位小姐。
皆是十五六歲年紀,衣著精致而不張揚,容貌秀麗。
一人鵝蛋臉,杏眼靈動,顯然是個習武的。
另一人瓜子臉,氣質溫和,正是方才吟詩那位。
兩人也在打量著這個買了兩份冷飲、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藍衣青年,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但很快便禮貌地移開,并未將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冷淡的宗門弟子,與她們口中那位“心有丘壑”的詩人聯系起來。
視線一觸即分,拿著冷飲,轉身匯入街道的人流中。
慢慢吃著冷飲,甜絲絲、冰涼沁人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思緒卻有些飄遠。
詩……武道……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在蘇蕓和胡杏眼中,他是家里的頂梁柱。
在許冷凝眼中,他是個潛力不俗、值得信賴的同門師弟。
在柳云飛眼中,他是個需要打壓或清除的麻煩。
而在那兩位小姐眼中,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寄托了她們對“文武雙全”“心懷百姓”理想形象的想象。
“哪一個才是真的我?”崔浩自問,隨即搖頭失笑。
都是,又都不是。
他只是崔浩,一個獵戶出身,從小城走出來,憑借面板和不懈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武者。
寫詩是偶然,殺人是被迫。
所求的,不過是保護想保護的人。
至于他人如何評說,是贊美還是污蔑,是仰慕還是敵視……皆如這街上來往行人,過去便罷。
不過....那個叫玉淑的姑娘,最后一句話,語氣怎么有些怪?
....
.......
次日,天色未明,眾人便起身。
洗漱,用過早膳,換上昨日那身寶藍色勁裝,檢查馬匹。
在周長老的帶領下,三十六騎再次出發,迎著晨曦來到東門。
此刻的東門甲士林立,氣氛莊重而肅穆。
寶藍色勁裝、統一制式的三十六騎,在周長老和多位執事的引領下,置身甲士最前方,個個身姿挺拔如松,精神氣旺盛。
有禮部官員上來與周長老熱情攀談著,壓低聲音相談甚歡。
不多久,蹄聲隱隱,由遠及近。
旌旗招展,車馬儀仗的輪廓,緩緩出現在官道盡頭。
希夏王朝與云頂上宗的聯合使團,到了。
旌旗儀仗停穩,騎馬走在最前面的是使團核心成員。
希夏王朝的特使是一名看上去氣度不凡的文人。
其身后跟著兩名魁梧武將,以及多名身著月白袍子,氣息內斂的云頂上宗武者。
迎接的禮部官員與周長老,上前與遠來客人寒暄。
崔浩等三十六人靜默站著,就像維老說的,這個任務很輕松。
不多久,隊伍再次出發,三十六騎藍衣騎馬在前面開道,中間是使團隊伍,最后面是大安王朝的精銳甲士。
這陣仗,說是保護也行,說是押送也可。
從東門入城,經過城內的‘聚英樓’‘觀星樓’等高大建筑。
最后,隊伍來到巍峨的皇宮南門入口。
這里精銳甲士更多,個個修為不俗,槍箭林立。
進入南門,后面一個甕城。
甕城后面是一個廣場,面積巨大。
廣場正上方便是傳說中皇帝處理公務,與大臣開晨會的宮殿。
到宮殿門外的三十六層寬大臺階前,周長老作為寶山上宗代表,與使團核心成員一起入殿。
崔浩等三十六名外門弟子,則與使團的護衛、隨從人員一同,在殿外廣闊的廣場上列隊等候。
陽光刺目,甲士肅立,氣氛莊嚴,卻略顯沉悶與無聊。
側耳傾聽,殿內隱約有爭吵動靜傳出來,卻聽不真切。
約莫半個時辰后,一名太監快步走出殿門,站在臺階盡頭尖聲宣旨:“陛下有旨,宣寶山上宗外門弟子、希夏使團武者,各出一名暗勁圓滿。于殿前廣場切磋武藝,以彰兩國武道昌隆,友誼長存!”
旨意下達,殿前廣場上的氣氛陡然一變。
甲士后撤,清出大片空地。
殿門外,皇帝、文武重臣、以及使團核心成員,在侍衛和宮女的簇擁下,移步至殿前高階之上,憑欄觀戰。
顯然,這場切磋,名為“友好交流”,實則是國與國、宗與宗之間無聲的角力,關乎顏面與氣勢。
一名執事弟子回到隊列前,面色凝重,低聲道:“陛下、周長老、使團都看著。此戰,只許勝,不許敗!對方必然也會派出好手。何人愿為我寶山外門,揚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