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布滿皺紋的面容。
"小濂啊,"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這一生,經歷過清廷、袁大總統,再到如今東北的亂局。"
他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輪清冷的明月,"有些事,必須親眼確認才甘心。"
月光灑在他斑白的鬢角上,勾勒出一道銀色的輪廓。
朱慶瀾突然轉身,眼中精光暴漲:
"若是楊不凡真如傳那般雄才大略,我心服口服;若是欺世盜名之輩"
話未說完,但緊握的拳頭和眼中閃過的決絕,己經道盡了一切未之語。
與此同時,39師臨時指揮部內燈火通明。
師參謀長黃文俊正對著軍事地圖來回踱步,軍靴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聲響。
"師長,"他突然停下腳步,眉頭緊鎖,"朱慶瀾此舉恐怕別有用心。若是讓他見到指揮官"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但擔憂之情溢于表。
張勝師長卻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佩槍。
昏黃的煤油燈將他的側臉映得棱角分明。
"文俊啊,"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我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他將佩槍緩緩插入槍套,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指揮官若連朱慶瀾這樣的人物都能折服,東北才能真正安定。"
見黃文俊仍面露憂色,張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況且,見與不見,主動權不都掌握在指揮官手中嗎?"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
"我們就別操這份心了,還是將精力花在盡早將整個黑龍江省拿下這方面吧!"
說著,張勝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尚未完全控制的關鍵節點上:
"明天一早,派三團去接收黑河防務,騎兵營繼續向漠河方向推進。最重要的是要確保中俄邊境線的安全!"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齊齊哈爾冬日的薄霧時,西平的回電終于送達。
張勝師長親自拿著電報來到督軍府后院,腳步聲在結霜的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朱慶瀾早己起身,正在院中踱步,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
"朱督軍,大帥的回電。"
張勝雙手遞上電報,語氣中帶著幾分敬意。
朱慶瀾接過電報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展開那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只有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歡迎朱將軍來西平一敘。楊不凡。"
這個簡潔到極致的回復讓朱慶瀾一時語塞。
他原以為會遭到斷然拒絕,或是被要求先簽署各種條件,甚至做好了被羞辱的心理準備。
但如此爽快的應允,反而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
"什么時候出發?"
朱慶瀾強自鎮定地折起電報,聲音卻泄露了一絲急切。
"五天后。"
張勝的回答讓朱慶瀾眉頭一皺。
看到朱督軍臉上的疑惑,張勝解釋道:
"這五天還請朱督軍多多配合我軍,接管黑龍江省其它地區的防務。"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尤其是中俄邊境線的防線,可馬虎不得!"
朱慶瀾聞,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瞧我這老糊涂!"
他這才恍然大悟。
若是自己急匆匆南下,黑龍江各地那些老部下不知會作何猜想:
"朱督軍被西平軍強行帶走"、"朱督軍被迫南下"、"楊不凡要對督軍不利"
這些謠一旦傳開,勢必會影響交接工作,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沖突。
"張師長,我差點壞了楊大帥的大事!"
朱慶瀾誠懇地說,"你放心,這幾天我一定全力配合你們的接管工作。"
張勝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有勞朱督軍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大帥特意交代,您可以帶兩名隨行人員一同南下。"
當日下午,朱慶瀾在督軍府書房召見了宋小濂和張壽增。
書房里的煤爐燒得正旺,卻驅散不了三人心中復雜的情緒。
"小濂,壽增,你們隨我去西平。"
朱慶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一去,或許就能看清東北未來的走向了。"
宋小濂欲又止,最終只是深深點頭。張壽增則挺首腰板:
"督軍去哪,屬下就跟到哪!"
回到寢室,朱慶瀾獨自收拾行裝。
他對著穿衣鏡仔細整理著軍裝領口,手指撫過那些曾經閃耀的勛章,如今都己取下。
鏡中的自己,鬢發己然隱隱泛白,眼角的皺紋里更是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楊不凡"
他喃喃自語,"你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這個問題,五天后或許就能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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