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師長,為了奉天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著想,此時你何必再計較個人的榮辱得失?"
馮麟閣聞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嘆,趙爾巽這讀書人說話就是高明!
短短幾句話,就將自己與張錫鑾的個人恩怨,巧妙地上升到了為國為民的大義高度。
這讓他想起當年張錫鑾常說的:
"軍人當以天下為己任,豈可囿于個人得失?"
想到這里,馮麟閣的思緒不禁飄遠。
這不僅關乎奉天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更牽動著整個奉天省一千多萬黎民百姓的命運。
若是戰端一開,多少家庭將流離失所?多少良田將化為焦土?
他仿佛己經看到戰火中哀嚎的婦孺,看到被炮火摧毀的家園。
"趙省長說得是"
馮麟閣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眼中的猶豫漸漸褪去。
他突然意識到,有了這層"保境安民"的大義名分,自己面對張錫鑾時也就不會那么難堪了。
畢竟,他此行不是為了個人前程,而是為了千萬百姓免遭戰火。
打定主意后,馮麟閣卻又顯出幾分躊躇:
"不過還望趙省長能陪我走一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軍刀刀柄,
"我一個人去,終究"
話未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趙爾巽微微一笑,伸手取過掛在衣架上的狐皮大氅:
"理當如此。我在張老將軍那還是有幾公薄面的,有我在場,也好說話。"
他系好大氅的扣子,突然壓低聲音,
"況且,我今早剛收到消息,西平軍的先鋒己經越過圖昌快抵達鐵嶺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馮麟閣頭上。
他猛地站起身,軍靴在地板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那還等什么?現在就出發!"
兩人匆匆走出省長公署時,奉天城己經完全蘇醒。
街上的報童正在叫賣晨報,頭版赫然印著"西平軍連克三城"的醒目標題。
馮麟閣的汽車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城西的張氏別院疾馳而去。
沿途的市井喧囂被車窗隔絕,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回蕩。
馮麟閣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月前,他就是沿著這條路帶兵軟禁了張錫鑾。
如今時移世易,他卻要低聲下氣地去求教。
命運的輪回,有時就是這般諷刺。
"馮師長不必多慮。"
趙爾巽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輕聲道,
"張老將軍胸懷天下,必不會計較過往恩怨。"
汽車轉過一個彎,遠處張氏別院的灰瓦屋頂己隱約可見。
馮麟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軍裝領口。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場會面,很可能將決定奉天城的命運,也決定著他和數千奉軍弟兄的未來。
推開別院的朱漆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方靜謐的院落。
初冬的晨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錫鑾一襲素色長衫,正俯身在石案前揮毫潑墨,對兩人的到來恍若未覺。
趙爾巽一眼就認出,老將軍臨摹的依然是那篇《蘭亭序》。
上好的宣紙上,墨跡淋漓的"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幾個大字力透紙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馮麟閣可沒這份雅興欣賞書法。
他大步上前,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將軍,屬下來接您回鎮安上將府了。"
毛筆在宣紙上微微一頓,一滴墨汁暈染開來。
張錫鑾頭也不抬,聲音冷得像冰:"我早己不是鎮安上將了。"
他緩緩擱下毛筆,抬頭時目光如刀,
"現在的鎮安上將不是段芝貴嗎?這清靜小院就挺好,何必回去?"
老將軍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誚。
從馮麟閣緊繃的下頜線和趙爾巽不自然的笑容中,他立刻明白這兩人必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怎么?"
張錫鑾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手,故意拖長了聲調,"你們還沒把那個楊不凡拿下?"
他踱步到一株老梅樹下,"是不是在西平軍手上吃了虧,現在騎虎難下了?"
在張錫鑾的想象中,西平軍能做到的最好局面,也不過是勉強抵擋住三省聯軍的攻勢,與奉軍形成對峙之勢。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連一個月時間都不到,東北的局勢就己經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
馮麟閣始終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就像當年剛接受張錫鑾收編時那樣,默默承受著老上司的訓斥。
首到張錫鑾說完最后一個字,他才緩緩抬頭。
這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漢子,此刻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將軍雨亭戰死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