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公忽地想起來——
當年老濟明侯征戰在外,驟然失蹤,被傳投敵,謠漫天飛時,當時的濟明侯夫人桑清淑帶著子女跪在宮門前。
年輕的夫人說若老濟明侯真投敵,她愿帶全家上下赴邊關,請朝廷于兩軍陣前將他們踐作血泥,厚國土,養沙場,振軍心。
祈公彼時還年輕,但也記得年輕婦人挺直的脊梁。
婦人的做法自是有用,市井中不再提老濟明侯,轉而開始調侃那位美貌的夫人,難聽的話自是不少,人們笑說,濟明侯府夫人生得如此美貌,濟明侯怎么舍得投敵,怕是急著歸家給家中多添人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人們看著濟明侯府兩代皆戰死沙場,看著那位美貌夫人從拉扯兒子女兒長大,到后面拉孫子長大,吃的苦頭是不少的,祈公記憶里,這位老夫人還曾捧著老濟明侯的牌位狀告過王孫。可濟明侯府雖人丁落沒,卻家業不衰,甚至于這位老夫人還在外資助了許多貧苦孩子,其中不止有讀書人,還有農人,匠人,伎人……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沒人再記得桑老夫人曾有美貌,曾做過什么。
只記得,桑老夫人在濟明侯府。
祈公緩緩收回思緒,并對時鏡笑說:“濟明侯夫人有老夫人風骨。”
時鏡微微一禮。
祈公夫人的目光始終渴望地望著陶緋玉。
時鏡見狀轉過身,讓侍女將一個盒子交給祈公夫婦。
“昨日我在一墓旁發現了玉兒姑娘,其身側還有這兩樣東西,我用盒子收起來了。”
祈公夫婦將盒子打開。
里面靜靜躺著一方陳舊卻保存完好的藍白扎染帕子,上面是稚拙卻溫暖的同心圓紋樣。
帕子下還有一本冊子,上書‘梅氏扎染’。
祈公震驚。
“怎么會……”
這不是岳父的東西,岳父精神失常燒了扎染坊后,這些東西也被燒毀大半,他幫著收斂陪葬的。
可現在……
“娘,”祈公夫人抱著東西失聲痛哭,“這是我娘的字,這是我娘寫的。”
她慌亂地翻開其中一頁給祈公看,“這字,這字是我寫的!”
小小的‘莊明妍’三字,透著孩童剛學寫字時的稚嫩。
一旁還有朱筆批注:阿妍五歲書,頑劣,往后不可在阿娘心愛之物上胡鬧莊衛風。
底下是另一行批注:你這個父親亦頑劣梅寒靜。
祈公夫人哭得似個孩童,“爹……娘……”
孩子丟了后,她就再未同父親說過話。
后來父親就失蹤了。
再再后來,她的父親同娘親的扎染坊一道離開她。
祈公不由想起今早妻子同他說自個夢見岳父岳母之事。
他跟著紅了眼眶,寬慰妻子道:“爹娘為我們尋回了玉兒。他們回來了,和玉兒一道回家了。”
祈公夫人哭得止不住。
陶緋玉淚水無聲滑落,她一步步走向祈公夫人,手輕輕摸上婦人的背。
祈公夫人抬頭,猛地將她摟入懷中,“我的玉兒——”
時鏡一家子悄然離開,把地方留給這家人團聚。
桑清淑對時鏡道:“我年歲大了,有些疲乏,一會同公爺說聲。”
時鏡乖順道:“知道了,祖母,您去歇息吧。”
桑清淑說:“你過府有些日子,今日又出了這般大事,要不了多久怕是想約你赴宴的帖子會多許多。原本我還悵然我年歲大了,怕也不好帶著你,如今你結識了公府,倒也能借借風。”
>;時鏡余光瞥了眼姬珩,有種桑清淑把她當接班人培養的感覺。
“陶小姐是我帶回家的,我自是要看她好才是。”
桑清淑微微頷首。
“你是個聰穎孩子。”
桑清淑走后。
姬珩便問時鏡。
“那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