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不用當留守兒童,能在親生父母身邊長大。
只不過。
她自己的家,永遠也完整不了。
早就釋懷了。
人生嘛,哪有可能事事都完美。
「爹爹,你是不是在煎魚啊!噼里啪啦的,焦了吧!」離院子近了,楊超躍聞到一股焦味。
「哈,晚飯了,那個,不是我燒飯,是――――」爹爹笑道。
話還沒說完。
聽見院子里響起腳步聲。
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出來,看見楊超躍后,興奮的大聲喊:「姐姐回家了,她回家了,又要打我了!」
說完就往屋里跑。
嘴上說著害怕楊超躍的話。
臉上全是笑。
往院子里跑了兩步,又出來,對著楊超躍喊:「姐姐來了,姐姐來了。
說完又往屋子里跑。
看得楊超躍直樂。
妹妹扎著兩個小辮子,發梢用紅色皮筋綁著,碎頭發貼在額頭上,沾著點汗。
穿了件洗干凈的粉色碎花短袖,袖口磨出了邊,下身是條淺藍牛仔褲,褲腳卷了兩圈。
注意到妹妹穿的鞋,不再是膠鞋,而是她買的運動鞋。
粉白相間,是楊超躍聯系鞋廠先做的一批,特意給妹妹留的。
鞋頭還沒磨出印子,鞋邊擦得干干凈凈,看得出來妹妹很愛惜。
她沖著妹妹喊:「你咋來了啊?」
「我下午就來了。」妹妹喊得大聲,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今晚別回去了,睡我房間,切水果玩不玩?」
「玩!玩!」
有手機游戲可以玩,妹妹立刻停住腳,眼睛亮得像星星。
切水果這款游戲,在媽媽的手機上玩過。
還是姐姐下的。
手指頭在屏幕上劃來劃去,聲音很好聽。
姐姐說是過時的老游戲了,但她覺得特別好玩。
「趕緊去鍋里加點水,魚都要燒焦了。」楊超躍本想跑去加水的,看見妹妹在,直接指揮妹妹。
妹妹沒回院子。
只是回頭往院子的灶臺看。
楊超躍話剛落,就聽見院子里傳來鍋鏟碰鍋的叮當聲,焦味停了。
家里有別人?
在燒飯?
妹妹這時候也在家――――
楊超躍怔了怔,偏頭看爹爹一眼,才想起來,一開始問爹爹家里是不是在煎魚時,爹爹說不是他燒飯。
「躍躍回來啦。」
庭院門口,走出一道身影,在妹妹身旁,簡單的系著圍裙,沖著楊超躍笑。
手里頭握著鐵鍋,在唰鍋。
穿著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腕上一道淺疤,是在外地電子廠打工時,被機器劃的。
外面系著條洗得發灰的牛仔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點面粉。
剛才和面準備做餅的。
頭發用黑色皮筋扎在腦后,發尾有點毛躁,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后,露出眼角的細紋。
手里握著口黑鐵鍋,鍋底還沾著點魚渣。
「媽媽,你回來了。」楊超躍回過神,笑了聲。
腦海里,不止一次的想像過,媽媽回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起吃飯的畫面。
六年了。
媽媽真的回來了。
本以為自己會驚喜得想哭,卻發現,她還是能露出笑:「回來吃飯不給我發個消息。」
「是啊,你高考嘛,怕影響你嘛,你都不讓你爹爹去接你。」
媽媽把鍋里的水,往門口一倒:「考得咋樣,題都會做嗎?」
「會做,我考得特別好!」
楊超躍上前,握著媽媽的手。
這一刻,才徹底相信,是真實的。
因為很怕,眼前的一切,是她高考完回家,吃過晚飯,在群里閑聊胡扯幾句,給浩純發完練舞的視頻,然后睡著做的美夢。
這種夢,不止一次的做過。
每次夢見媽媽回家吃飯,她都開心得直哭,然后夢就醒了。
果然,人不可能會夢見沒有經歷過的事。
爹爹的胳膊瘦得能摸到骨頭,卻有力。
媽媽的手粗糙,卻暖得能焙熱她心里的慌。
「能考上啥大學啊?」
「清華北大,復旦浙大!」
媽媽聽不懂啥是復旦浙大,但是知道,清華北大是很牛逼的大學,在北平,她笑道:「別吹牛逼了,吃飯吃飯,正好,菜上齊了,你爹爹就說你這個時間回來,哈哈,說得真準。」
「媽媽。」
「嗯?
「」
「你今晚不回你家吃飯嗎?」
「我回啥,我都帶你妹妹過來了,你叔叔自己會做飯,你高考嘛,每個月給我三千塊錢呢,我來看看我大女兒咋啦。」
媽媽說著,顛了顛手里的鍋:「還是這個鍋,七八年了吧,用得順手。」
媽媽又說:「你給你妹妹小學捐鞋的事啊,村子里傳遍了,你叔叔現在一口一個他女兒捐的,嘖嘖,讓他有面子的。」
媽媽還是話多。
嘰里咕嚕說一堆。
快步往院子里走。
楊超躍自知道一件事,就是,今晚媽媽會在家里吃飯。
和爹爹坐一桌,團圓飯。
「躍躍,來啊。」
聽見媽媽喊自己,楊超躍挽著爹爹的胳膊,應了聲:「來了,吃飯了!」
一家人坐飯桌上。
魚煎好的,不焦,冒著熱氣。
旁邊擺著媽媽炒的韭菜雞蛋,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爹爹早上買的桃放在盤子里,毛洗掉了,粉嘟嘟的,還帶著露水。
楊超躍看著眼前的人,覺得今天的晚風比任何時候都暖。
知道自己的成人高考考得其實不好。
清華北大不過是吹牛開玩笑的。
知道媽媽有了新家庭,這份團圓是暫時的,吃完媽媽就回隔壁村了,妹妹今晚倒是可以和她睡一起。
也知道家里,再也回不到爸媽還沒離婚的模樣。
可此刻,聽著妹妹嘰嘰喳喳的說學校的事。
聞著媽媽炒的韭菜香。
看見爹爹臉上一直掛著笑。
楊超躍心里還是很踏實。
早就不追求完美的幸福了。
身邊有記著她的人,有熱乎的飯,有能說說話的家人,就夠了。
楊超躍夾了塊魚放到爹爹碗里,又給媽媽盛了碗湯,笑著對妹妹說:「吃那么快干嘛!會給你玩切水果,急什么!」
妹妹立刻歡呼。
爹爹和媽媽也笑了。
門口老柳樹上,枝葉的影子落在飯桌上,晃啊晃,很像小時候一家人吃飯的畫面,只不過視野不同了。
她長高了,爸媽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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