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純的表演還在繼續。
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件事,很多具體細節都不記得了,只有感覺刻在骨子里。
很簡單的一件事。
練舞的時候,被老師當眾羞辱,一遍又一遍。
那時候的心理承受能力沒現在這么強。
受不了,崩潰了。
也很忿怒。卻無能為力。
沒有頂撞老師。
不想練下去。
哭著打電話給爸爸,訴說自己的委屈,結果爸爸罵自己罵得比老師更狠。
從那一天開始,自己變得更能忍了。
因為清楚的知道,沒有人會保護自己。
也變慫了。
不敢隨意生氣。
真實的自己藏在心里。
麻木的在爸爸面前做一個聽話懂事的乖孩子。
只是爸爸不再是自己心里的英雄。
聽筒里,爸爸的聲音里帶著惱意。
不再稱呼劉浩純為‘浩純’,語速變快:“劉浩純,五年過去了,你當時是那么想的,現在還是那么想嗎,你還覺得爸爸讓你不要去和老師對著干,你還覺得爸爸是錯的嗎?”
劉浩純鼓起勇氣:“爸爸,我覺得你的理解點是不對的,是你沒有去問老師,為什么我的孩子會發那么大的脾氣,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你為什么知道,我沒有問你老師呢?”
“你問了嗎?”劉浩純質問道。
“你為什么知道,我沒有和你老師溝通呢?”
五年前那件事的細節不斷加深。
劉浩純沒有像當初一樣忍。
不再慫下去。
語調變得激烈。
一如當初,受委屈時,憤怒的自己:“你和老師溝通了嗎!!!”
說完。
她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說的是憤怒的口氣,肩膀卻是內扣著的。
努力讓自己站直。
膝蓋控制不住的發軟。
眼眶里一片晶瑩。
再次抬頭,看著面前透明玻璃里,模模糊糊映照出來的,五年前的自己。
忽然意識到。
當初那個瘦小的自己,并非沒有人保護。
至少現在。
時隔五年。
自己在保護著她。
獨自長大,當自己的父母,保護曾經的自己。
聽筒里爸爸的聲音安靜幾秒,語調變得緩慢,同樣帶著質問:“劉浩純,你總是這樣,遇到點挫折就抱怨,別人都能堅持,怎么就你不行?”
否定女兒的情緒。
暗示她脆弱不如別人。
用別人家孩子打壓自己的孩子,制造自卑感。
這樣的話,劉浩純聽得麻木,語調反而輕緩下來:“你從來只問我為什么不行,從不問我疼不疼。”
從小被要求堅強。
沒被問過難不難過。
爸爸依舊轉移話題:“老師批評你肯定有原因,你怎么不反思自己哪里做錯了?”
默認老師永遠正確,女兒必須服從。
不問緣由的受害者有罪論,讓孩子不敢求助。
劉浩純聽得麻木,語調更加輕緩的重復:“你可以覺得老師是對的,但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先抱抱我再講道理。”
要的不是父親的認錯。
而是被偏愛的安全感。
其實沒那么在意對錯。
只是希望,父親站在自己這一邊。
爸爸接著說:“我花錢送你學舞蹈,不是讓你半途而廢的,我當時接到你的電話,知道你不練了,知道我多失望嗎,你對得起我的辛苦嗎。”
把教育投資變成情感債務。
變成對父母報恩的任務。
爸爸的語調忽然變得高亢:“跳個舞都堅持不下去,你以后能做成什么事。”
用單一事件否定整個人生。
把小事災難化,讓孩子陷入失敗者的陰影。
劉浩純目光空洞的聽著爸爸說著這些話。
她只想知道結果。
想知道爸爸當年,到底有沒有站在自己這一邊,依舊對爸爸抱有期望,渴望爸爸能再次成為自己心里的大英雄:“爸爸,我想知道,你有沒有……”
依舊是問之前的那個問題。
不知怎么的。
這一次還沒問出口,劉浩純忽然啜泣出聲,膝蓋發軟,后背靠著電話亭,蹲坐下去。
后面的話,全變成嗚咽。
很想爸爸回答。
更怕爸爸回答。
聽筒里響起爸爸的聲音:“行了別哭了,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以后進社會怎么辦?”
聽見這句話時,劉浩純能想象到,爸爸在電話另一邊不耐煩揮手的動作。
像驅趕蒼蠅。
總用社會很殘酷當借口,拒絕安慰,更不會表揚。
以為自己長大了。
忽然發現,自己依然是個孩子。
因為此刻的無助,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聽筒里忽然響起爸爸的聲音:“其實我當年和你老師溝通過。”
劉浩純呼吸短促一瞬,屏住呼吸:“也就是說,你那時候寧愿選擇相信老師,也不相信我?”
“老師怎么可能會騙家長。”
聞。
劉浩純下唇發顫。
短短幾分鐘的電話,疲憊得眼球里出現血絲:“爸爸,你有沒有發現,從那次以后,我不會再向你求助了,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