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爺爺奶奶家的柿子樹
周末的清晨,陽光透過印著小花的窗簾灑進來。林婉不用上幼兒園,卻起得比平時還早。她看著媽媽在衣柜前稍稍猶豫,最后選了一件半新的淺藍色外套,而不是她最喜歡的那件紅色毛衣。爸爸也換下了平日的襯衫,穿了一件更顯樸素的夾克。
林婉心里明鏡似的。這是要回爺爺奶奶家了。
爺爺奶奶住在離市區不遠的郊鎮,是典型的農村觀念。父親林國棟是他們那個大家族里唯一考上大學、跳出農門,端上“鐵飯碗”的人,是爺爺奶奶最大的驕傲。但這驕傲背后,也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期望——傳宗接代,延續香火。
然而,母親是城里姑娘,也是公務員,夫妻雙方都在體制內。九十年代初的計劃生育政策正如一把利劍懸在頭頂,超生意味著巨額罰款,更意味著可能丟掉來之不易的工作。前世,父母頂著壓力,只要了她一個。后來政策放開,他們年紀也大了,便徹底歇了心思。她是這個家庭里唯一的、卻是“不夠完整”的后代。
自行車駛出市區,道路變得顛簸,兩旁是連綿的農田和低矮的農舍。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秸稈的氣息。林婉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前杠上,小身子隨著顛簸輕輕搖晃。她能感受到父親胸膛傳來的溫熱,也能感受到身后媽媽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默。
爺爺家的院子很大,泥土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墻角那棵老柿子樹還在,比她記憶中高大許多,枝葉間已經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
“爸,媽,我們回來了。”林國棟停好自行車,聲音洪亮地打招呼。
奶奶系著圍裙從廚房里快步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先接過兒子手里的水果,臉上笑出了褶子:“哎喲,回來了好啊!路上累不累?”她的目光快速掠過兒子兒媳,最后落在林婉身上,笑容淡了些,但還是伸手摸了摸林婉的頭,“婉婉也來了。”
爺爺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著旱煙,見到兒子,臉上露出笑意,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對林婉這個孫女,向來話不多。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很豐盛,有魚有肉,顯然是精心準備的。奶奶不停地給林國棟夾菜,嘴里念叨著:“工作辛苦,多吃點。上次你二叔家的小子……”
飯吃到一半,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繞了回來。
奶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林媽媽:“秀亭,不是媽多嘴,這政策……就真的沒辦法了?咱們國棟可是獨苗啊。”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
林國棟眉頭微蹙,放下碗:“媽,這話就別提了。我和秀亭都在單位,這是紅線,碰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語氣有些急,“可這家里沒個孫子,我以后怎么有臉去見林家的列祖列宗?你們在城里不知道,村里那些閑話……”她說著,眼圈竟有些發紅。
爺爺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沉默著,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媽媽低著頭,默默吃著飯,筷子尖只在碗里的米飯上撥動,沒再去夾菜。這種場景,前世經歷過太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