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后,雨勢稍歇,天色依舊陰沉。
謝流光正看著內務府新送來的春季衣料樣本,蕭長恂邁步走了進來,臉色卻不似往日平和,眉宇間凝著一層薄怒。
“陛下這是怎么了?”謝流光放下樣本,起身相迎,示意宮人奉茶。
蕭長恂揮退宮人,在榻上坐下,接過茶盞并未就飲,重重頓在案幾上,發出“哐”一聲輕響。“還不是那些御史!”他語氣帶著不耐,“終日里盯著些雞毛蒜皮!今日竟有人上奏,及宮中裁減用度雖是美德,然皇后娘娘近來賞賜宗室命婦,所用錦緞香料頗為貴重,恐與‘節儉’之名不符,有邀買人心之嫌!”
謝流光聞,眸色微冷。
果然來了。她近日的賞賜,皆是從自己份例中省出,或是往年積存,并未動用公中一分一毫,且受賞者多是閑散宗室,是真正清寒需要接濟之人。
這彈劾,看似針對賞賜本身,實則是在質疑她行事動機,暗指她培植勢力。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錯愕與一絲委屈:“竟有此事?臣妾賞賜之物,皆出自私庫,賬目清晰可查。且受賞者,非孤即寡,或家境艱難,臣妾不過是念其不易,略盡心意,何來‘邀買人心’之說?莫非在這深宮之中,連些許憐憫之心都不能有了嗎?”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別過臉去。
蕭長恂見她如此,心中怒氣稍緩,反而生出一絲憐惜。他自然知道那些御史的德性,風聞奏事,捕風捉影。
謝流光的賞賜,他事先知曉,也確實未曾逾越。
“朕豈會不知你的心意?”他語氣緩和下來,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不過是些迂腐之,朕已申飭了那多事的御史。你不必放在心上。”
謝流光順勢依靠在他肩頭,聲音低柔,帶著依賴:“臣妾不在乎外人如何議論,只要陛下信臣妾便好。”
溫香軟玉在懷,聽著她全然信賴的語,蕭長恂心中那點因朝臣聒噪而生的煩躁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他攬住她的肩,低聲道:“朕自然信你。”
兩人依偎片刻,殿內氣氛溫馨。蕭長恂似乎想起什么,又道:“還有一事。沈礪的夫人前日遞了牌子入宮向太后請安,語間頗為懇切,說起沈芷萱自回府后,日夜抄寫經書,為朕與太后祈福,人也清減了不少……”
他話未說完,便感覺到懷中的人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謝流光抬起頭,眼中已無淚意,只剩下淡淡的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沈姑娘有心了。只是她如今是待罪之身,陛下雖仁厚,卻也不宜過多關注,以免朝臣非議,也免得……讓她再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她的話點到即止,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蕭長恂心頭那點因舊日欣賞而生的柔軟。
他想起沈芷萱御前失儀的沖動,想起北境那些尚未完全查清的疑云,再對比懷中之人近日的溫婉識大體,那點剛剛升起的憐憫頓時消散大半。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