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關省紀委辦公樓的書記辦公室里,空氣像凝固的鉛塊,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是連綿的陰云,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南山市的天際線上,將這座省會城市的繁華都濾去了幾分亮色,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
辦公室里沒有多余的裝飾,靠墻的文件柜堆得滿滿當當,深褐色的實木柜門上嵌著黃銅把手,泛著冷硬而厚重的光,與辦公桌上青銅臺燈投射出的暖黃光線形成刺眼的對比。
墻面正中懸掛著“全面從嚴治黨堅決反腐倡廉”的紅色匾額,筆鋒遒勁,在沉悶的氛圍中更顯威嚴。
李正民坐在沈青云對面的真皮沙發上,他今年五十三歲,在紀檢系統深耕二十余年,從基層紀委干事一步步走到省紀委書記的位置,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沉穩,但此刻,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眼角的皺紋也比往日更深了幾分。
沈青云的表態,讓他終于明白,中央對南關省反腐敗的決心。
深吸了一口氣之后,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沈青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做了極大的心理建設,終于還是站起身,將卷宗輕輕放在沈青云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
“沈書記,這是剛收到的實名舉報材料,您看看吧。”
李正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克制的凝重,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指尖在卷宗封面上輕輕點了點。
封面上沒有多余的字跡,邊緣還蓋著省紀委信訪室的紅色公章。
“實名舉報,舉報誰?”
沈青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像是歷經多年宦海沉淀下來的厚重感,目光落在卷宗上,帶著幾分探究與審慎。
“城南區區委書記,何佳敏。”
李正民坐回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放在膝蓋上,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對沈青云解釋道:“舉報內容很具體,涉及面也廣,您先過目,我再補充匯報。”
沈青云不再多問,指尖掀開卷宗的牛皮紙搭扣。
粗糙的紙張邊緣帶著輕微的毛刺,觸起來有些磨手,卷宗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紙張特有的陳舊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顯然這份材料經過了嚴格的消毒處理,避免留下指紋痕跡。
卷宗第一頁是舉報信,字跡工整娟秀,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格外規范,顯然舉報人是經過深思熟慮、反復斟酌才寫下這些內容的。
舉報信開篇就直指何佳敏包庇黑惡勢力,文中詳細描述了去年六月發生在城南區建材市場的一起惡性事件:商戶王大國因為拒絕向“黑龍幫”繳納每月一萬元的“保護費”,店鋪在深夜被一群蒙面人打砸,貨架倒塌、貨物損毀,妻子在阻攔時被打成顱內出血,至今仍留有后遺癥。王大國報警后,城南區公安分局城南派出所卻以“經濟糾紛引發的民事沖突”為由不予立案,只做了簡單的登記。王大國不服,多次向上級公安部門和區政府反映,卻被何佳敏親自約談于區政府貴賓室,何佳敏端著茶杯,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要求他“顧全大局,不要小題大做,影響城南區的招商引資環境”,甚至暗示他“你兒子還在區直單位實習,轉正的事還需要組織考慮”。
沈青云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輕輕劃過紙面,目光往下移。
舉報信里還附了王大國妻子的住院病歷復印件,診斷證明上“顱內出血、多處軟組織挫傷”的字樣觸目驚心;店鋪被砸后的照片清晰地記錄了一片狼藉的現場,破碎的玻璃、散落的建材、倒塌的貨架,讓人仿佛能感受到當時的混亂與暴力。
更關鍵的是一份錄音,李正民適時遞過來一個小巧的播放器,按下播放鍵后,一個溫婉卻帶著官腔的女子聲音清晰傳出:“王老板,這個事情你要理解,他們也是為了維護市場秩序,收點管理費是應該的。你要是識相,這事就算了,不然對你全家都沒好處。”
正是何佳敏在約談時的錄音,背景里還能聽到茶杯碰撞桌面的清脆聲響。
“黑龍幫……”
沈青云低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思索,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穩,像是在梳理紛亂的思緒。
他想起不久前在政法工作會議上,就有基層干部隱晦地提到城南區存在黑惡勢力橫行的問題,只是當時沒有具體線索,加上趙中成在會上強調“全省社會治安總體平穩”,這事便暫時擱置了。
現在看來,這里面有貓膩啊!
卷宗的第二部分,是關于何佳敏買官賣官、收受賄賂的舉報。舉報人列出了一份詳細的名單,標注了十二名通過行賄得到提拔的干部,行賄的金額、時間、地點、方式都寫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在何佳敏侄子的古玩店以購畫名義轉賬”“趁春節拜年送現金至其父母家中”等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