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深吸一口氣,忽然邁步向前:“朕在數你的罪狀。”
“嗯?”
“偷跑出來,吹風受涼,不肯吃藥——”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還騙朕說沒事。”
胤礽伏在他肩上低低笑了,笑聲震得胸腔微微發顫:“那……兒臣認罰?”
“罰你長命百歲。”
胤礽的笑聲戛然而止。
康熙感覺到背上的人呼吸一滯,隨即有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浸透了他的后襟。
他不敢回頭,只是將人往上托了托,腳步穩得像是踏在刀尖上。
“皇阿瑪。”胤礽的聲音帶著潮濕的水汽,“兒臣方才……真的看見紫微星了。”
“嗯。”
“它很亮。”
“嗯。”
“比小時候……您指給兒臣看的時候還要亮。”
康熙的步子猛地一頓。
——十幾年前的那個雪夜,他把小小的胤礽裹在貂裘里,指著滿天繁星說:“保成你看,那顆最亮的就是紫微星。”
孩子凍得鼻尖發紅,卻仍睜大眼睛拼命點頭:“兒臣記住了!那是皇阿瑪的星星!”
而現在,他的星星伏在背上,輕得像一縷煙。
“保成。”康熙忽然喚他。
“嗯?”
“紫微星旁邊……還有一顆小星星,你看見了嗎?”
胤礽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嗯”了一聲。
康熙繼續往前走,聲音混在夜風里,幾乎聽不真切:“那是你的星星。”
背上的重量忽然沉了沉——胤礽將額頭抵在他肩上,整個人微微發抖。
“它不會滅。”康熙一字一句道,“朕不許。”
*
夜色漸深,蓮池上浮著薄薄一層霧氣,月光映在水面,碎成粼粼銀光。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帶著夏夜特有的溫潤氣息,不燥不熱,恰到好處地撫過人的肌膚。
胤礽輕輕吸了一口氣,唇角微揚,聲音低緩:“皇阿瑪,您看,今夜的月色真好。”
康熙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緊了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
胤礽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可神情卻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出來賞景,而非拖著病體強撐。
“嗯。”康熙低低應了一聲,嗓音有些啞,“你若喜歡,日后朕常陪你出來。”
胤礽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微微仰頭,望向遠處朦朧的星河。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整個人愈發清瘦單薄。
“兒臣無事。”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只是……許久沒這樣看看夜色了。”
康熙心頭猛地一揪。
這句話太過尋常,可偏偏在此刻聽來,卻像是某種隱晦的告別。
他盯著胤礽的側臉,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可胤礽只是望著遠處,神色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滿足,仿佛真的只是貪戀這一瞬的夜色。
——可康熙太了解他了。
他的保成,從小就是這樣,越是難受,越是笑得溫潤如玉,仿佛天大的事都能輕描淡寫地揭過。
小時候摔傷了膝蓋,明明疼得眼眶發紅,卻還要仰著臉對他說“兒臣不疼”;
后來染了風寒,燒得迷迷糊糊,卻還要強撐著說“兒臣沒事,皇阿瑪別擔心”。
而現在,他神色平靜,語氣輕松,可康熙卻覺得,他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這片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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