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像小時候撒嬌時那樣輕輕喚了一聲。
只是這次,再沒有人會握著他的手回應了。
*
胤礽只覺身子漸漸輕了,輕得似一片殘羽,在云端浮浮沉沉。
眼前萬千景象都洇開了水墨,毓慶宮的朱欄化作一抹殘紅,乾清宮的琉璃瓦漾成金波。
那些壓了他一輩子的重擔——太子的冠冕、皇阿瑪的期許、兄弟們的明槍暗箭,此刻都煙消云散了。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額涅穿著素凈的旗裝,在杏花樹下朝他招手。
“額涅……”他喃喃喚道,干裂的唇瓣微微顫抖。
遠處似乎還有叔姥爺索額圖的身影,老人依舊穿著那件靛藍的常服,腰間玉佩叮咚作響。
胤礽想伸手去夠,卻發現自己已經飄了起來。
“殿下!殿下!”何玉柱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您再看看奴才啊……”
可胤礽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見幼時養的那只白兔從花叢里蹦出來,那是他六歲時皇阿瑪親手獵來送給他的。
小兔子紅寶石般的眼睛望著他,三瓣嘴一動一動。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等我……”
記憶里的聲音那么真切,可如今想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毓慶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金光,他看見十歲的自己正趴在窗邊背書,少年太子眉眼如畫,時不時偷瞄一眼院里的蛐蛐罐。
“真傻……”胤礽輕輕笑了,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恍惚間,似乎有人在用力搖晃他。
可他已經太累了。
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像是從極樂世界飄來的梵音。
胤礽感覺有人在牽他的手,那掌心溫暖柔軟,是記憶里額涅的溫度。
“我們回家。”額涅笑著說。
胤礽終于松開一直緊皺的眉頭,像個困極了的孩子般,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
窗外忽然飄進一片銀杏葉,金燦燦地落在胤礽心口。
康熙想起十幾年前前那個秋日,小小的胤礽舉著落葉朝他跑來,明黃的小褂子被風吹得鼓鼓的:“皇阿瑪!兒臣找到最漂亮的葉子給您!”
“啊——!!!”
康熙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他眼睜睜看著胤礽的胸口漸漸不再起伏,看著御醫顫抖的手探向兒子的鼻息,看著宮人們跪倒一片慟哭。
“保成!保成!”
“不……不是真的……”康熙喉間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著牙,鮮血卻還是從唇角溢了出來,“朕的保成明明還好好的……”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
可胤礽什么都聽不見了。
*
夢境轟然破碎。
康熙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皇上?”梁九功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小心翼翼地試探,“您……可是夢魘了?”
康熙沒有答話,他下意識轉頭看向床榻——那里空空如也,保成不見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