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汁的苦澀還在舌尖殘留,胤礽卻已覺得眼皮沉沉。
康熙見他困倦,輕輕扶著他躺下,溫聲道:“睡吧,阿瑪在這兒守著。”
胤礽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意識很快墜入黑暗。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揮之不去的夢魘里——李承乾被廢為庶人的凄惶,上一世自己跪在乾清宮冰冷地磚上的絕望,還有咸安宮里日復一日的死寂......
就在夢境即將滑向深淵時,一縷溫暖的金光忽然滲了進來。
銀團子不知何時鉆進了他的夢境,九條尾巴在黑暗中舒展,化作點點流螢般的微光。
那些光點落在胤礽心口,漸漸暈染開來,將陰霾驅散。
夢境忽然變了模樣。
他看見六歲那年,康熙把他舉在肩頭逛元宵燈會,街市上人潮如織,他攥著康熙的辮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又見十二歲時染了風寒,康熙徹夜不眠地守在榻前,用沾了水的棉團給他潤唇;
還有去年生辰,帝王偷偷在他枕頭下塞了把親手做的小木劍,就像尋常百姓家的父親那樣......
每一個畫面都溫暖明亮,仿佛被陽光鍍了金邊。
胤礽在夢中不自覺地微笑,眉宇間積蓄已久的陰郁漸漸舒展開來。
帳內,康熙正低頭批閱奏折,忽然聽見胤礽輕笑出聲。
抬頭一看,少年唇角微揚,長睫輕顫,顯然正做著美夢。
銀團子蜷在他頸窩處,陽光照射下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尾巴有節奏地輕輕搖晃,像是在編織什么看不見的網。
康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小狐貍,伸手輕輕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倒是朕小瞧你了。”
銀團子得意地蹭了蹭帝王掌心,又轉頭專注地守著胤礽。
它這些年積攢的福德之力正源源不斷地渡給胤礽,每一縷金光都裹著最美好的記憶,將那些血色的夢魘一點點覆蓋。
窗外,漠北的日頭漸漸西斜。
康熙放下朱筆,靜靜注視著榻上安睡的胤礽。
少年面色依然蒼白,但眉目舒展,呼吸勻長,竟是從未有過的安穩模樣。
梁九功悄聲進來添茶,見狀不由得壓低聲音:“主子,殿下這是......”
“噓。”康熙豎起食指,目光柔和,“讓他好好睡一覺。”
*
暮色漸濃,營地里點起了火把。
胤礽這一覺直睡到星辰滿天,醒來時帳內已點了燈,康熙仍坐在原處看折子,連姿勢都沒怎么變。
見他睜眼,立刻放下奏折:“醒了?可算睡踏實了。”
胤礽怔怔地望著父親被燭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阿瑪......”
“嗯?”
“兒臣夢見......”他頓了頓,把那些血色的記憶咽了回去,只笑道,“夢見小時候您帶我去景山放紙鳶。”
康熙朗聲大笑,揉了揉他的發頂:“這算什么夢?等回了京,朕再帶你去放就是。”
說著突然想起什么,從案頭取來個精巧的食盒,“喏,李德全剛送來的,說是你最愛吃的棗泥山藥糕。”
胤礽接過食盒,指尖觸及的瞬間,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意——和夢中那些金光如出一轍。
他若有所覺地看向枕邊的銀團子,小狐貍正假裝專心舔爪子,但尾巴尖兒上還沒散盡的金芒出賣了它。
“謝謝阿瑪。”胤礽抿唇一笑,捏了塊糕點慢慢吃著。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連帶著心口也暖融融的。
帳外,漠北的星河璀璨如洗。夜風拂過,將藥香、糕餅香與父子間的笑語一同卷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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