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縣公安局門口。
張雪涵扶著祝金令下車,雙腳沾地的剎那,一股久違的踏實感漫遍全身,祝金令緊繃的身心總算松緩了幾分。張雪涵瞧得真切,他眼底藏著對這份工作、這身警服沉甸甸的不舍,更藏著未卸的職責。
兩人扶著上樓,路過重案中隊、城區中隊的辦公室時,祝金令腳步半點未頓,他今天的目標無比明確——提審羅鴻。
鐵文萍立在走廊一側,望著祝金令強撐病體、不肯佝僂半分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探究,顯然想摸清這位執拗刑警此番前來的底牌。
“雪涵,在這兒等我,無聊就去辦公室歇會兒。”
到了審訊室門前,祝金令輕輕撥開張雪涵的手,掙開攙扶,踉蹌半步后猛地扎穩腳跟、挺直腰桿,啞著嗓子低聲囑咐。
“有事立刻叫我,我就在門外守著。”張雪涵反復叮嚀,眼神里滿是牽掛,目送他推門走進審訊室。
審訊室內光線暗沉,羅鴻孤身縮在座椅的陰影里,垂著頭,渾身透著一股死寂。直到門口一道陽光斜刺而入,落在他腳邊,他才懶懶抬眼,只當又是昨天那名女警或是刑警大隊長來問話,臉上沒半分波瀾。
可看清光暈里立著的人影時,羅鴻渾身一震,猛地攥緊手銬,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顫喊:“祝金令!”
他下意識就要掙起身撲過去,金屬手銬狠狠勒進手腕也渾然不覺,眼底翻涌著狂喜與極致的絕望,怎么也不敢信,自己在絕境里盼破頭的人,竟真的來了。
“祝金令……真的是你?”語氣里裹著濃重的哭腔,字字都帶著哀求,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抓住了浮木。
祝金令反手帶上門,按亮頭頂的白熾燈,慘白的燈光瞬間灌滿整間屋子,將羅鴻臉上的憔悴與瘋癲照得一清二楚。“是我。”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劑救命強心劑,將墜在黑暗深淵里、早已瀕臨窒息的羅鴻,猛地拽回半口氣。他瞬間亢奮起來,眼底迸發出異樣的光。
“是我殺的!王菊和徐立麗都是我殺的!你跟他們說,快給我定罪,趕緊槍斃我!”
羅鴻在座椅上瘋狂掙扎,手銬蹭著金屬椅身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聲響,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他的精神早已崩到極致,肉體也被連日的審訊與煎熬磨得脫了形,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會徹底坍塌。祝金令盯著他泛紅的眼尾,仿佛能聽見他心底那聲撕心裂肺的吶喊——救救我,祝金令,救救我。
“我知道,王菊是你殺的,徐立麗的事,我也清楚。”
祝金令滿臉惋惜地點點頭,在羅鴻對面的椅子坐下,聲音壓得很低。他沒帶筆,也沒拿筆記本,這般空手而來,本就暗合了他明知羅鴻撒謊、不必記錄的心思。他望著羅鴻,眼神里摻著復雜的情緒,還有幾分不易察的迷茫。
羅鴻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眼底只剩迫切,又帶著幾分癲狂的篤定:“你是不是要我再說一遍?好,我仔仔細細把sharen過程給你講一遍,你記好,我說完,你就送我上路!”
話音落,他便喋喋不休地開口,語速極快地念叨作案動機與犯案過程,字句流暢得像是背了千百遍的臺詞,沒有半分真切的悔意,反倒透著一股急于了斷的麻木。
祝金令心頭一沉,輕聲打斷:“我知道,都知道,不用說了。”
他的語氣格外耐心,藏著幾分同情與憐憫。腦海里不由自主閃過昔日省城的畫面——那時的羅鴻何等威風,說砸車從不含糊,說動手從不怕事,是混在風口上的狠角色,可如今,卻只剩這副茍延殘喘、只求一死的狼狽模樣。
羅鴻像是徹底陷入了自己的執念里,早已形成機械般的習慣,熟稔地把備好的供詞背得滾瓜爛熟,壓根沒聽進祝金令的勸阻,依舊自顧自地自問自答,語氣里甚至多了幾分強迫自己信服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