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訕笑著,眼神躲閃,沒敢接話。
在農場,犯人生病向來不被重視,是常事。
能拖就拖,實在壓不住了,才勉強送醫。
“最近接觸過牲畜嗎?”黃醫生一邊診脈,一邊問。
其中一人虛弱地點點頭:“接觸過……每天要給牛割草,最近牛棚里好幾頭母牛都流產了,胎都沒保住。獸醫來看過,說是‘胎氣不穩’,讓我們別瞎猜。”
聽到這里,顧清如想起,她在醫書上看到過類似的描述:牲畜反復流產,人跟著出現發燒、渾身發軟、關節疼痛的癥狀,往往是某種通過動物傳給人的疾病在悄然蔓延。
布魯氏菌病?她心中一凜。
這類疫病潛伏隱秘,初期癥狀類似感冒,極易誤診。一旦擴散,不僅危及農場人員,還可能通過乳制品或肉類向外傳播,后果不堪設想。
而更關鍵的是――
若是確認疫情,就必須派人深入農場開展疫源調查,那將是她進入農場、找黃志明的機會。
想到這里,顧清如拿出一副口罩和手套,走到黃醫生旁邊,并低聲建議:“黃醫生,這幾個農場來的病人先別和其他病人混在一起。讓他們在病房,單獨登記。”
黃醫生也察覺到情況不對,立刻安排農場來的這幾個病人集中安置在單獨的隔間。而看守,仍然寸步不離的跟著。
黃醫生給他們開了退燒藥、補液鹽、對于關節劇痛者,給了安乃近。
顧清如看著病人蒼白的臉,輕聲對黃醫生說:“黃醫生,現在只是對癥,根據這些癥狀,再加上母牛流產的情況,很可能是人畜共患的傳染病,比如布魯氏菌病。咱們得重視起來,必須立即上報。盡快對農場進行疫源調查,并對接觸過牲畜的人員進行開展篩查和預防性治療。”
黃醫生轉頭看她,沉默片刻,神情逐漸凝重:“小顧說得有理。這不是普通病癥,若真是疫病,拖延不得。”
那看守聽了顧清如的話,嗤笑一聲:“什么人畜共患?不就是‘懶病’嘛!割草的犯人哪個不懶?裝病躲活兒還少嗎?”
黃醫生皺眉:“你懂什么!這可不是偷懶,是‘波浪熱’!牛流了那么多胎,人又發燒又關節痛,這是‘牛病’傳上了身!這件事拖不得,得立即去和所長匯報。”
顧清如用干凈的試管采集了兩名病人的血樣,打算送去實驗室檢驗。
處理完農場的幾個病患后,卡車離去。
黃醫生領著顧清如去找馮所長。
馮振山聽完黃醫生的匯報后,臉色漸漸變了。
他自然也知道“懶病”,這種病一旦在農場傳開,就壓不住了。
但是他更怕的是,上面一聽說“疫病”,介入衛生所就不妙了。
想到這里,他皺了皺眉,“現在是什么時候?墾荒大會戰的關鍵時期!我們衛生所的首要任務,是要保證營部干部和下面連隊知青們不出岔子,至于農場那邊――”
“勞動強度大,風吹日曬,拉肚子、發低燒,不稀奇。至于渾身乏力?十個里頭九個是裝的,想躲懶罷了。不嚴重的話,就先放一放。”
顧清如說:“馮所長,可他們癥狀一致,又有共同的動物接觸史,不能排除……”
馮振山擺了擺手:“別節外生枝,眼下全營上下都在搶農時,春耕任務壓著呢,上級天天要進度。咱們安心把手頭工作做好再說,這些事……以后看情況吧。”
黃醫生和顧清如對視一眼,出了辦公室。
走到走廊盡頭,黃醫生搖搖頭,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清如啊,有時候事情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只能說我們盡力了,至于結果如何,不是我們兩能控制的了得。”
顧清如默默地點了點頭,她明白黃醫生的擔憂。現在正是農忙季節,全營的人都忙得不可開交。而農場的都是犯人,自然要被排在最后。
那一夜,衛生所的一間小屋一直亮著燈光。
顧清如伏在桌上,寫了一份《關于赴勞改農場開展人畜共患病疫源調查的請示》,
“近幾日,本所接診農場患者六例,均表現為低燒腹瀉,周身乏力……上述癥狀與多種經動物傳播的慢性感染高度吻合。若確為同類疫病,其可通過牲畜調運、乳制品流通、人員流動等途徑擴散,一旦傳入連隊或營區,極易造成群體性發病,嚴重影響戰備執勤與生產任務。尤其當前正值春耕高峰,人員密集作業……
申請立即組織專項調查組赴農場開展病例排查與樣本采集;圈舍環境采樣;同步準備隔離觀察點和基礎治療物資……建議本人帶隊,攜帶基礎檢驗設備,為期3-5天。”她在文末寫道,“疫情未明,防控宜早不宜遲。為避免貽誤戰機,特此呈報,請予批準。”
她知道,這份報告若交到馮所長手里,估計石沉大海。
第二天一早,她揣著謄抄好的原件,繞過所長辦公室,徑直走向營部辦公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