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婕妤抬眼望向窗外,枝頭麻雀驚飛起來:“這宮里的人,不就跟這梅枝上的雪似的?看著厚實,太陽一出,半點影子都剩不下。”
何嬪話音漸低,瞥見柔婕妤停在半空的銀針,改口道,“罷了,人死如燈滅,說這些作什么。”
柔婕妤低頭繼續飛針,絲線在絹上洇開淺淡的青:“可不是么。在這皇城中,今日金尊玉貴,明日興許就成了誰都不敢提的忌諱。咱們啊,只求自個兒安穩便是。”
說罷低頭繼續織那朵未完成的玉蘭花,銀線穿過絹面,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
——
二月初的風剛褪了幾分凜冽,長公主府就傳出喜訊,華陽誕下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千金。
皇帝特下旨,封為嘉宜郡主。
錦姝聞訊,當即讓人從內庫挑了赤金點翠的長命鎖,配著蘇南新貢的云錦襁褓送過去,連帶著御膳房新熬的燕窩粥,浩浩蕩蕩送了半車。
夏貴人那胎發動也不遠了。
她扶著腰在廊下散步,忽覺一陣暖風卷著花瓣掠過臉頰,剛要伸手去接,檐角的冰棱卻“啪”地墜在青磚上,濺起的冷水珠沾了裙角,倒讓她打了個寒噤。
“主子仔細著涼。”飛雨忙遞上披風,“這天氣不比往年,古怪得緊,早上還飄雪,晌午就暖得能穿單衣了。”
……
二月底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夏貴人的寢殿里卻早已燒起了地龍,暖融融的氣息裹著濃重的草藥味,彌漫在雕花窗欞間。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手緊緊攥著錦被,額上的冷汗浸透了鬢發,一聲聲壓抑的痛呼從齒間溢出,聽得人心頭發緊。
錦姝的鳳輦剛在院外停穩,她便掀開明黃色的轎簾快步下來,玄色鑲金邊的鳳袍裙擺掃過青石地面,帶起一陣沉穩的風。
守在院門口的太監宮女們慌忙跪地行禮,山呼皇后娘娘千歲,她卻只抬手免了禮,目光已急切地投向產房,門內傳來的痛呼聲斷斷續續,像被人攥住了喉嚨般壓抑,聽得人心里發沉。
淑妃也在。錦姝的聲音帶著皇后特有的威儀,卻掩不住一絲焦灼。
溫淑妃正站在一邊,見她來了忙斂衽行禮,眉宇間凝著幾分愁緒。皇后娘娘萬福。她起身時輕聲道,夏貴人是臣妾宮里的人,此刻自然該守著。只是這產房里的情形,怕是不太好。
錦姝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產房,門軸處不時有熱氣裹挾著血腥氣涌出來,讓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
里頭如何了?她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白玉佩。
溫淑妃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方才穩婆出來換布巾,臣妾見她神色慌張,追問了幾句,才聽見她哆哆嗦嗦地說,夏貴人這胎怕是難生。
難生?錦姝的眉頭擰得更緊,鳳釵上的明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前幾日太醫院還遞了脈案,說夏貴人胎象穩固,胎兒康健,怎會臨盆時出了岔子?
臣妾也詫異,細問了才知,溫淑妃的聲音里添了幾分無奈,穩婆說摸著手感,這孩子的頭比尋常胎兒要大上一圈,此刻正卡在那里。
話音剛落,產房里突然傳出一聲凄厲的哭喊,隨即又歸于沉寂,只有穩婆低低的催促聲隱約傳來。
錦姝的臉色沉了沉,目光落在產房緊閉的門上,聲音里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穩婆,盡力保母子平安,若是出了差錯,仔細她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