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漕運的年貨貢品已過淮河,不出三日便能抵京。”他指尖劃過折子上的墨跡,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松弛,“今年京里總算能安穩些了。”
隔壁暖閣里傳來細碎的響動,錦姝正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懷里抱著宸哥兒。
小家伙穿著件石榴紅的虎頭襖,藕節似的小胳膊正不安分地揮舞著,抓著母親衣襟上綴著的珍珠絡子咯咯直笑。
錦姝怕他著涼,用一方素色錦毯裹住他的小身子,指尖輕輕點著他的臉頰:“慢點鬧,仔細嗆著。”
聽見外間的動靜,她揚聲問道:“看了這許久,要不要歇歇?我讓小廚房燉了銀耳羹。”
姜止樾放下折子,起身往暖閣走,剛邁過門檻,就見宸哥兒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嘴里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要抱。他眼底瞬間漾開笑意,伸手將孩子接過來,動作雖還有些生澀,卻格外輕柔:“這小東西,倒認得你父皇。”
錦姝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新春將至,也該讓內務府著手預備年下的東西了,春聯、宮燈、還有給孩子們做的新衣裳,都得早些打點。”
姜止樾低頭逗著懷里的孩子,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年節瑣事,只覺得心頭一片暖融融的。
前陣子兵荒馬亂的日子仿佛還在昨日,如今懷里有稚子,身側有佳人,窗外是太平雪色,這才是他盼了許久的安穩。
“都聽你的。”他低頭在宸哥兒額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溫和,“今年,咱們好好過個年。”
康意在他身后輕聲道:“陛下,淮王從北疆送回奏報,說邊境已定,百姓們都開始準備春耕事宜,就等這冬日過去。”
姜止樾“嗯”了一聲,燭火在殿中搖曳著,他忽然開口,只是淡淡道:“傳朕的話,將京郊那處‘知春園’賞給二皇子吧。”
康意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
那知春園原是先帝用來培育新種花木的園子,占地不算大,卻引了活水,辟了暖房,四季都有花草可賞,最難得的是遠離皇城紛爭,清靜得很。
錦姝聞,轉頭看向姜止樾,眼底帶著幾分了然。賜這樣一處園子,怕是想讓禮哥兒多些自在天地。
“那園子里有處書齋,”姜止樾頓了頓道,聲音輕緩,“讓人收拾出來,存些經史子集,再請兩位太學的老先生輪流去講學。他還小,不必過早卷入朝堂,先在園子里學學經史,看看花草,性子養得開闊些,比什么都強。”
錦姝伸手拂去他龍袍上的花瓣,輕聲道:“你想得周到。聽宮人論起他先前還說,想在靜心苑種些海棠,如今有了知春園,倒能遂了他的心意。”
……
史書上關于這一年的記載,便添了這樣一筆:“春,誅逆黨徐氏,誠王余孽盡除。帝以皇后謝氏賢德,加尊號‘昭淑’。二皇子姜靖禮,獲賜京郊知春園,允其課業之余在此起居。”
后來每到春日,知春園的海棠便開得如云似霞。禮哥兒常坐在花下讀書,累了便去暖房照料新栽的幼苗,衣襟上總沾著淡淡的花香。
那枚藍布錦囊被他掛在書齋的窗欞上,風吹過時,錦囊輕輕晃動,像徐妃在遠處,看著他在這片天地里,慢慢長成了安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