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嬤嬤一愣:“太后,這時候去見麗貴太妃?”
“該去了。”太后望著窗外泛白的天色,語氣平靜,“她那兩個兒子,一個在城外做困獸之斗,一個握著刀在城樓上盯著親兄長,她這一夜,怕是比誰都難熬。”
錦姝心頭微動,想起誠王與淮王皆是麗貴太妃所出,如今手足相殘,這位太妃的心境可想而知。她剛想開口說陪同,卻被太后擺手止住:“你守著后宮吧,這里離不得人。”
壽安宮的晨霧還未散,寒梅的冷香混著雪氣飄滿庭院。
麗貴太妃正坐在佛堂蒲團上,面前的小幾擺著兩碗早已涼透的素面,她手里捻著佛珠,指尖卻在微微發顫。佛龕上供著的平安符燒了半截,灰燼落在蒲團上,像未干的淚痕。
“你倒是好興致,這時候還在禮佛。”太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慣有的從容。
麗貴太妃并未回頭,只淡淡道:“太后倒是稀客,這個時辰來,是看臣妾笑話的?”
太后在她身后站定,看著供桌上誠王幼時穿的虎頭鞋,“當年你我爭了半輩子,如今他落得這個下場,你心里就不疼?”
麗貴太妃緩緩轉身,鬢邊的珠花斜斜墜著,眼底是掩不住的紅:“疼?他舉起反旗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日。倒是你,贏了一輩子,就不怕夜里夢見那些屈死的人?”
“成王敗寇罷了。”太后走到佛龕前,看著那尊被香火熏得發黑的觀音像,“淮王今早親手斬了誠王的副將,你該明白,他選了哪邊。”
麗貴太妃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淚:“他自然選得對,跟著他那個好皇兄,總比跟著個瘋子強。”她抬手抹了把臉,將那串佛珠狠狠砸在地上,“這破珠子,燒了吧,保佑誰都沒用。”
太后看著散落一地的紫檀珠子,想起三十年前,她們還都是及笄左右的年紀,麗貴太妃抱著剛滿月的誠王,笑得眉眼彎彎。
她輕輕嘆了口氣:“宮里的雪化了,就該暖了。”
麗貴太妃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砸在佛珠上:“是我錯了……我早該知道,他不是那塊料……”
“錯不錯,如今都晚了。”太后放下銀箸,聲音沉了沉,“淮王今日在城樓前的表現,皇帝定是都看在眼里。你若還想保住他,就安分守己待在這壽安宮,往后宮里宮外的事,一句都別再插手。”
佛堂外傳來晨鳥的啼鳴,天色徹底亮了。遠處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零星的吆喝聲在風中飄散。
麗貴太妃望著窗欞外透進來的晨光,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哽咽:“我還有什么可爭的?一個要被賜死,一個就要踩著親兄的血往上爬……往后這宮里,再沒我說話的份了。”
太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明白就好。皇帝仁慈,看在淮王的面子上,不會讓你受委屈。只是誠王……”她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轉身向外走去,“好好歇著吧,往后的日子,還長。”
晨霧漫進佛堂,模糊了麗貴太妃的身影,竟顯得有些孤單。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指尖劃過冰涼的珠子,嘴里喃喃著誰也聽不清的話語,只有佛龕前的灰燼,在穿堂風里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
佛堂外,幾只麻雀落在紅梅枝上,嘰嘰喳喳地啄著殘雪,仿佛昨夜的廝殺,不過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
——
誠王見狀目眥欲裂:“你忘了母妃說過什么?忘了咱們……”
“皇兄……”-->>淮王勒住韁繩,聲音在風雪中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你謀反那日,臣弟在外站了三個時辰,你不肯見。母妃把你藏在佛堂的兵符交給我時,臣弟也勸過你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