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容華悄悄退下時,裙角掃過門檻上的積雪。
待宮人都散盡,徐妃撐著榻沿勉強坐直身子,聲音難得帶了幾分溫柔:過來,來......來母......徐娘娘這。她朝二皇子伸出手,腕間金鑲玉鐲磕在榻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二皇子緩緩抬頭,這是他第二次離開梧棲殿后這般仔細地打量生母。徐妃的臉比記憶中消瘦許多,眼尾生出了細紋,鬢角竟也有了銀絲。
當那只戴著鎏金鐲的手朝他伸來時,他下意識地顫了一下——這讓他想起東宮那年冬天,他跪在雪地里,睫毛上凝結的雪水也是這般冰涼刺骨。
徐妃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二皇子袖中若隱若現的月牙形紅痕,那是方才行禮時他用指甲掐出的印記。她忽然想起孩子兩歲時,總愛用沾滿糕點屑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喊。
如今眼前的少年卻像尊玉雕,連眼神都透著疏離。
禮哥兒怕我。徐妃自嘲地笑了笑,甲蔻深深掐進掌心。她轉身從案幾上抓起塊杏仁酥,蜜糖裹著的點心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嘗嘗這個,你小時候最愛......
兒臣不怕。二皇子接過點心,卻不著痕跡地用袖子擦了擦手才咬下一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刺進徐妃心口。她看著孩子咀嚼時微微聳動的肩膀,恍惚又看見那個在雪地里凍得瑟瑟發抖,卻仍固執背誦《孝經》的小小身影。
徐娘娘肚子里的弟弟......二皇子突然開口,黑葡萄般的眼睛盯著她隆起的腹部,會背《孝經》嗎?
銅漏的滴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徐妃的手死死攥住錦帕,指節泛白:禮哥兒,你怨我也好,不怨也罷。她頓了頓,喉間涌上腥甜,卻強撐著笑意,若有人罵你是......是反賊之子......
兒臣姓姜。二皇子猛地抬頭,眼中倒映著燭火,陳娘娘說,龍子鳳孫的脊梁骨是鐵打的。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得徐妃眼前發黑。她這才注意到孩子衣領下若隱若現的疤痕——那是去年她盛怒之下,用金簪劃傷的。
如今那道疤被陳容華調養得淡了些,卻成了他最堅硬的鎧甲。
好......好一個龍子鳳孫。徐妃突然大笑起來,頭上金步搖劇烈晃動,珠串相撞的聲音混著她的笑聲,驚得梁上燕雀撲棱棱亂飛,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她猛地推了二皇子一把,聲音陡然冷下來,日后,便別來這梧棲殿了......本宮沒有你這般的兒子......
待他被宮人帶走,徐妃倚在榻上,盯著天花板上褪色的云紋。寒風卷著雪粒拍打著窗欞,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忽而揉碎在滿地碎雪中。
“請陳容華過來,說本宮要同陳容華說些體己話。”
小花園里雪已經停了,二皇子盯著枯萎的荷葉發呆。
雪青捧著蜜餞的手微微發抖,前日他在御膳房聽見的消息像塊巨石壓在心頭——徐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徐妃是不是要……?他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雪青嚇得手中果盤落地,蜜餞滾了滿地:殿下慎!娘娘只是憂思過重......
宮里人都說徐家要謀反。二皇子背著手,學著徐妃先前里訓誡他的模樣,父皇雖然沒明說,但前日我去乾清宮,聽見康公公跟人說......說徐家滿門都要......
雪青撲通跪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青磚上:殿下千萬別聽這些胡話!娘娘對陛下忠心可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