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檀香裊裊。
太后這會子已然回宮,正端坐于紫檀木雕花圈椅之中,雙目微闔,面容舒展。
“太后今日走了不少路,想是乏了,奴婢再給您加些力道可好?”
這宮女瞧著模樣頗為青澀,是新近才撥到慈寧宮伺候的。因其手法尚算得當,人也看著伶俐,便讓她頂了吟花的缺。
“歲月不饒人哪,比不得你們年輕的時候了。不過是御花園里走了半圈,竟也覺得腿腳酸軟,精神不濟了。”
那宮女連忙搖頭,話語格外熨帖:“太后這是哪里話?御花園那樣大,您陪著主子們走了好一會兒呢,這路程可不短。依奴婢瞧著,娘娘您這精氣神兒,比好些年輕主子都強,面色紅潤,神采奕奕的,哪里就見老了?”
確然,太后如今也不過四十許人,保養得宜,風韻猶存。
太后被她這番奉承逗得展顏,“你這丫頭,倒生了一張巧嘴,慣會哄哀家開心。”
“太后謬贊,奴婢只是眼拙心實,照實說出來罷了,不敢有半句虛。”
正說笑間,莊嬤嬤掀了簾子進來,先規矩地行了個禮,才笑著開口:“老奴在外頭便聽見里頭的笑聲了,可是紅櫻這丫頭又在說好聽的逗娘娘開心?”
太后含笑頷首:“是個機靈的,心思也活絡,哀家瞧著比先前那些木頭樁子似的強些。”
紅櫻忙又福了一福,“都是太后仁慈寬厚,不嫌奴婢粗笨。”
莊嬤嬤順勢問道:“只是老奴心里還有件事不大明白,想斗膽請教太后。方才在御花園,小小姐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是想借著太后您的口,把那云嬪推到陛下跟前去。太后……為何就那般輕易地應下了?”
太后聞,并不意外,只微微抬手,“皇帝膝下子嗣單薄,她身為后宮妃嬪,若能主動為皇家子嗣著想,舉薦些合宜的人,無論出于何心,于大局而,總歸不是壞事。況且,皇帝身邊多幾個可心的人,也免得總被北邊來的那個狐媚子絆住腳。”
紅櫻在一旁聽著,心中念頭微動,忍不住輕聲插:“太后思慮周全,奴婢拜服。只是……婕妤主子舉薦的人,品性如何,是否堪當大任,終究還是未知之數。萬一……萬一屆時不合圣意,或惹出什么不妥來,反倒牽累了婕妤主子與太后您的清譽,豈非不美?”
太后側目看了紅櫻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利,隨即化為一絲淡笑:“你倒是想得遠。后宮之中,從來都是各憑本事。她既然敢舉薦,想必也對那云嬪的斤兩心中有數。至于能否入得皇帝的眼,得幾分恩寵,那便是各人的造化了。哀家順水推舟,成與不成,都怨不到哀家頭上。”
莊嬤嬤連連點頭:“太后圣明,是老奴愚鈍,想岔了。”
太后擺了擺手,神色平和:“這后宮的水,從來就沒清過。前朝講求制衡,后宮又何嘗不是?哀家且冷眼瞧著,看看這新推出來的人,能攪起幾分風浪,又能走到哪一步。”
莊嬤嬤見太后心如明鏡,稍感寬慰,卻又想起一事,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稟道:“太后,還有一事。方才在御花園小小姐與那妍嬪,似乎有些不快。小小姐還當著眾人的面,將妍嬪身邊一個懂些安神土方的宮女討要了去,手段……略顯強勢了些。”
太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轉淡,帶著些許不悅:“日日耳提面命,要和睦,要安分,怎么還是這般眼皮子淺,為了個把宮女便起爭執?”
一旁正為太后捶腿的紅櫻,聽聞此,手上的動作不知怎的,力道忽地重了些許。
太后腿上一頓,目光倏然轉冷,“紅櫻,你這是怎么了?哀家方才的話,讓你心神不寧了?”
紅櫻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太后恕罪!奴婢……奴婢一時走神,手上失了分寸,絕非有意,求太后開恩,饒恕奴婢這一回!”
太后看著她惶恐的模樣,并未立刻叫起,只似笑非笑地問道:“紅櫻,你在宮中時日雖短,可也應當聽過見過。你來說說,這后宮之中,心思太多,手腳太長,爭強好勝、搬弄是非者,通常都是個什么下場?”
紅櫻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太-->>后明鑒!奴婢……奴婢入宮只為侍奉太后娘娘,求得一份安穩生計,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摻和主子們的事!奴婢只知道,在慈寧宮,唯有忠心勤勉,本分做事,才是立身之本!”
太后凝視她片刻,眼中冷意稍緩,輕輕嘆了口氣:“但愿你真能記住今日之。這宮墻之內,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步步驚心。多少人只因一時貪念或糊涂,便落得個凄慘收場。”
紅櫻如蒙大赦,感激涕零,連連叩首:“謝太后娘娘教誨!奴婢定當日夜銘記在心,絕不敢忘!”
額頭觸地,咚咚作響,不多時便顯出一片紅痕。
……
轉眼已是十月中旬。
有些事不知通過何種途徑,在朝臣之間悄然流傳開來——皇帝竟在明妃孕期依舊頻繁臨幸,并未因龍胎而有太多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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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在私下里引得議論紛紛,卻終究無人敢將此等傳聞擺到明面上進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