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內荷風陣陣,徐婕妤正望著滿池芳華出神,身后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孩童清脆的笑語。
她回身望去,竟好巧不巧,撞見了陳容華與二皇子。
此時陳容華正陪著二皇子在石子路上閑逛,身邊幾個宮人。
時光荏苒,半年禁足歲月悄然劃過,二皇子對陳容華已不復往日那般排斥疏離。
雖口中依舊恭敬地喚著“陳娘娘”,未有半分逾矩,可眼底的依賴與親近,早已將他內心深處的接納顯露無遺——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這位悉心照料自己的容華主子,視作了真正的母妃。
而對于徐婕妤,孩童的記憶本就淺薄,可往日里這位親生母妃待他的苛刻與惡劣,那些撕心裂肺的委屈與疼痛,卻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即便過了半年,依舊難以釋懷。
此刻望見徐婕妤,二皇子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繃緊,腳步也慢了下來。
陳容華自然也瞧見了不遠處的徐婕妤,心頭微微一滯,暗自思忖著是否要繞道避開。
畢竟徐婕妤才是禮哥兒的生母,血脈相連,而自己不過是承蒙陛下恩典,才得了這撫養權,名不正不順,若是碰面難免尷尬。
可轉念一想,宮中規矩森嚴,如今兩人已然照面,若是故作未見、避而不見,傳出去必定會落下口舌,屆時平白惹來禍端,得不償失。
她雖打心底里不喜徐婕妤的為人,可深宮之中,面上的功夫總得做足,不然怎死的都不知曉。
當下便定了定神,牽著二皇子的手,款步上前,斂衽行禮,聲音溫婉恭敬:“徐婕妤安。”
二皇子也跟著陳容華低頭行了一禮。他刻意站得比陳容華稍后些,自始至終都未曾抬頭看徐婕妤一眼,小小的眉頭微蹙,似有難之隱。
嘴唇抿了又抿,下意識地想喊出那句藏在心底的“母妃”,可話到嘴邊,又被往日的陰影壓了回去,沉默半晌,才低聲道:“見過徐婕妤。”
徐婕妤瞧見二皇子,先是微微一愣——半年未見,這孩子長高大了些,眉眼間也褪去了些許稚氣,更顯伶俐。
可聽見他這般生分的稱呼,心中頓時涌起一陣無名火,恨意與不甘交織著,幾乎要沖破胸膛。
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快,臉上擠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陳容華真是教導有方,如今禮哥兒被你教得倒是越發知禮了,連親生母妃都認得這般清楚。”
說罷,她竟沒有抬手示意兩人起身,任由陳容華與二皇子保持著行禮的姿態,顯然是故意要拿捏幾分主子的架子。
陳容華心中了然,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恭聲道:“婕妤謬贊了。禮哥兒天資聰穎,本性純良,嬪妾不過是恪守本分,略加引導罷了,不敢居功。”
徐婕妤輕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心中暗自腹誹:好一個禮哥兒,叫得這般親昵熱絡,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孩子是你陳容華親生的呢!
她十月懷胎,受盡苦楚,好不容易才生下這么一個皇子,本是她在這深宮中最大的依仗,如今卻被旁人摘了桃子,日日承歡在他人膝下,這份滋味,如何能讓她甘心?
更何況如今她失了圣寵,被禁足半年,宮中地位一落千丈,往后要想再懷上龍嗣,難如登天。
即便僥幸再得圣恩,若誕下的是公主,又能有幾分分量?
這般想著,她心中的氣憤更甚,方才對妍嬪那般溫和的臉色早已蕩然無存,眉眼間都染上了幾分厲色。
徐婕妤冷笑一聲,目光轉向二皇子,刻意放柔了語氣,試圖擺出慈母的姿態:“許久不見禮哥兒了,禮哥兒這些日子過得可好?可有想母妃?”
說著,她便邁步上前,微微彎下身子,抬手就要撫上二皇子的臉頰,姿態顯得親昵又溫柔。
一旁的夏蓮心中一滯,暗自提了口氣,緊緊盯著徐婕妤的動作,生怕她會對二皇子做些什么不利的舉動。
二皇子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的,可他自小被教導禮儀,規矩早已刻進了骨子里,終究是沒有躲開。
他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目光死死地盯著腳下的石子路,并未抬頭。
徐婕妤掌心傳來的暖和溫度覆在他的左臉上,可他卻只覺得渾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連那雙手的溫度,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涼。
二皇子的嘴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么。想嗎?這半年里,他確實偶爾會想起這位親生母妃。只是那些記憶,多半是滿身的傷痕與無盡的委屈,疼得讓他不敢深究。
徐婕妤與陳容華,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雖只有三歲多,卻遠比同齡人聰慧敏感。
“……徐婕妤近日可好?”欲又止的唇,最終只道出了這么一句無關痛癢的問候。
徐婕妤臉上的驚愕之色被眾人盡收眼底,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竟會對自己如此生分疏離。
聽到這話,她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猛地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二皇子,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怎么?在陳容華那待了半年,翅膀硬了,竟忘了你是誰生的嗎?連一聲‘母妃’都不肯叫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二皇子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復雜情緒,輕聲說道:“兒臣自是不敢忘……”他停頓了一下,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繼續道:“母妃,這是兒臣最后一次這般叫您了。往后,您多保重,安好便好。”
徐婕妤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厲聲喝道:“你說什么?你這逆子!竟敢說出這種話來!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受盡苦楚生下了你,你竟然敢這樣對我說話!”
一旁的陳容華也有些始料未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婕妤,恕奴婢多嘴。”夏蓮見勢不妙,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早已下旨,將二殿下允給容華主子撫養,如今二殿下再喚婕妤您‘母妃’,已是不合規矩了。”
徐婕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冷厲如刀,死死地盯著幾人,仿佛要將他們看穿一般,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陳容華卻是不以為意,她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害怕。
“過繼之事,嬪妾以為姐姐比誰都清楚。”-->>陳容華語氣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還得謝謝姐姐當初的‘成全’,若不是姐姐,嬪妾哪有這般福氣,能撫養禮哥兒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禮哥兒聰明可愛,惹人喜歡,姐姐既然不喜,嬪妾卻喜愛得緊,定會好生照料他長大成人。”
說著,她又溫柔地拉起二皇子的小手,緊緊地握在手中。
離去之時,二皇子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徐婕妤,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有不舍,有委屈,也有決絕,但也僅僅是一眼,便被陳容華牽著,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走出一段距離后,陳容華停下腳步,蹲下身來,與二皇子平視,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眼里滿是擔憂與心疼:“禮哥兒,可有嚇著了?都怪陳娘娘不好,讓你平白受了這般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