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的晨省散了，趙嬪扶著宮女的手，款款步出殿門。

早有內侍抬了轎攆候在階下，她搭著青絮的手穩穩坐了上去，轎身微沉，隨即被穩穩抬起，一路晃晃悠悠，朝著皇宮西北角的慈寧宮行去。

西北角是太后的居所，清靜莊嚴。

即便今晨已隨一眾新人拜見過，作為太后的親侄女，趙嬪深知，此刻仍需再去單獨請安，方顯親近與孝心。

慈寧宮內，檀香裊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太后一身常服，髻間只簪了支素銀簪子，正端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佛經，看得專注。

“太后娘娘，”莊嬤嬤輕手輕腳地從外間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低聲稟道，“前兒花房孝敬的那幾盆新到的‘醉楊妃’和‘青龍臥墨池’都開了，花朵兒碗口大，顏色正鮮亮。外頭日頭正好，風也不大，您可要移步小花園瞧瞧？”

莊嬤嬤是太后的陪嫁，幾十年風風雨雨跟過來，最是知曉太后的心思。

太后素喜侍弄花草，尤愛各色牡丹，每每見了名品新葩，總能開懷。閑暇時，或對月清賞，或念佛誦經，便是她最大的消遣。

太后聞，從經卷上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動，隨即卻又搖了搖頭，將目光落回書頁上：“罷了，等哀家用了午膳，歇過晌再去吧。這會子精神頭正好，多看幾頁經書也是好的。”

莊嬤嬤應了聲“是”，便安靜地侍立在一旁。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殿外有宮人躬身入內，跪地稟報：“啟稟太后娘娘，趙嬪主子在外求見。”

太后臉上立刻漾開真切的笑意，連聲道：“是千晗來了？快，快讓她進來！”

“太后，如今小小姐也進了宮，您跟前可更熱鬧了。”莊嬤嬤也笑著湊趣，她幾乎是看著趙嬪長大的，情分自是不一般。

太后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這話說的，難道千晗不進宮，哀家跟前就冷清了？不是還有錦姝時常來請安說話么。再過些個月，哀家的嫡孫就要落地了，到時候定要讓他多來慈寧宮，承歡哀家膝下才好。”

說話間，趙嬪已帶著貼身宮女青絮步入殿內。

她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嬪妾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

“快起來，到哀家身邊來。”太后放下佛經，慈愛地朝她招手，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趙嬪起身，走到榻前，太后已伸出手，將她一雙柔荑握在掌心，細細端詳著她的面容：“在哀家跟前，還這般多禮作甚。”

“姑母，”趙嬪順勢喚得更親近些，語帶嬌憨，“姑母這些時日鳳體可還安康？千晗心中甚是掛念。”

太后松開一只手，輕輕撫上趙嬪白皙細膩的臉頰，心疼道：“哀家一切都好。倒是你，瞧著比上次見時清減了些。可是初入宮闈，尚未習慣？回頭哀家讓御膳房每日給你那里添些滋補的膳食，女兒家，身子最是要緊。”

“那千晗就多謝姑母疼惜了。”趙嬪微微屈膝，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

“一家人，何須謝。”太后拉著她在自己身側的錦墩上坐下，語重心長道，“你如今既已入了宮，成了皇帝的嬪妃，往后行事需得更加穩重周全，切不可再如在家時那般由著性子來。好生侍奉皇上，敬重中宮，若能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誕育皇嗣，方是立身之本。”

“敬重中宮”四字入耳，趙嬪眼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陰霾，心中頓生不快。

她垂下眼睫，聲音里帶上了幾分委屈與不甘：“姑母，您是知道的……千晗自小便傾慕表哥，若非……若非當年……”她臉頰泛起紅暈，似是羞赧，更似怨懟。

“傻孩子，心悅你表哥又如何？”太后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如今是天子，坐擁三宮六院，妃嬪美人多如過江之鯽。這后宮，從來就不是講兒女私情的地方。”

“可是……”趙嬪還想爭辯。

太后卻不容她多說，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斷了她：“千晗，莫怪姑母啰嗦。這宮墻內的女子，有幾個能真正隨心所欲？你若想在此處安穩立足，甚至更進一步，就必須學會審時度勢，懂得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趙嬪咬了咬下唇，纖長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心知太后所是實情，可那份自小養成的心高氣傲，卻讓她難以全然接受。

她低低應了聲：“姑母教誨的是，千晗……知道了。”

聲音里卻難免泄出一絲沉悶。

“你能明白就好。”太后見她似有聽進去，神色稍霽，溫道，“皇后年紀與你相仿，性子也寬和，你往后多去鳳儀宮走動走動，一來全了禮數，二來你們年歲相當，想必也能說到一處去。都是好孩子，和睦相處才是后宮之福。”

然而，這番勸解非但沒能寬慰趙嬪，反而像是點燃了她心中積壓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