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臨京,宵禁解了,滿城燈火如星子般綴在黑夜里。南大街的綢緞莊還亮著燈,伙計正給最后一波客人包著年貨;巷口的糖畫攤前圍滿了孩子,轉盤轉得吱呀響;河面上的畫舫飄著紅燈籠,絲竹聲順著風飄得老遠。
沈府的庭院里,卻靜得有些反常。
石桌上擺著個木雕,旁邊的白瓷酒壺敞著口,是白河剛溫好的女兒紅,酒氣混著寒風吹在臉上,竟讓人覺不出冷。
沈知昀坐在石凳上,緋紅色長衫的下擺垂在雪地里,沾了點碎雪也不在意。
外頭的鞭炮聲此起彼伏,他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望著夜空里炸開的煙花——紅的、金的、紫的,絢爛得晃眼,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沉郁。
“新年順遂。”他拿起酒壺,給木雕前的空杯斟滿酒,酒液濺起細小的水花。指尖碰了碰杯沿,像是在與誰碰杯,隨后仰頭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口的悶。
他抬手攏了攏狐毛大氅,墨色長發高束起。風刮得緊了,吹得他眼睛發澀,他卻偏著頭,朝皇宮的方向望了許久——鳳儀宮的方向,此刻應該也亮著宮燈吧?那人今日穿的新衣,定是比這煙花還要奪目。
也許這就是命吧。
他暗自嘆息,將酒壺放在桌上。站起身時,長衫掃過石凳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走進屋內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眼那棵光禿禿的梨花樹——等開春了,它該開花了,可有些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乾清宮的寢殿里,姜止樾剛睡熟沒多久,就被殿外的輕喚聲吵醒。
丑時的梆子剛敲過,康意在殿外小聲喊:“陛下,該起了,祭祖的時辰快到了。”
他揉了揉眉心,身旁的錦姝也被吵醒,睫毛顫了顫。“你先睡,”姜止樾抬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不用去祭祖,等卯時再起就行。”
錦姝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過去。
姜止樾輕手輕腳起身,任由太監給他換上素色的祭服。
本朝規矩,年初一祭祖只有皇帝能去太廟,皇后需在宮中候著,祭服也得用素色,圖個歲更交替的清凈。
祭祖回來時,寅時剛過。小廚房備了素餡餃子,白菜豆腐餡的,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姜止樾拿起筷子,卻覺得眼皮重得很——昨夜守歲到子時,沒睡幾個時辰,如今太陽穴突突地跳。可他還是慢慢吃著,想著“素凈平安”的彩頭,一口一個,沒敢剩。
卯時一到,錦姝也被宮女叫醒了。
“困死了。”她靠在梳妝臺前,任由水仙給她穿朝服。這件新做的朝服是金銀絲繡的鸞鳥朝鳳紋,特意放寬了尺寸,可還是能看出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
水仙見她沒精神,從外頭拿了碟梅子糕進來:“娘娘先墊墊肚子,待會給太后賀禮、受百官朝拜,可有得熬呢。”
錦姝點點頭,塞了塊梅子糕進嘴里,酸甜的滋味總算讓她清醒了些。
等她收拾妥當,姜止樾也從慈寧宮方向過來了,兩人并肩往慈寧宮走。宗親和王公貴族跟在身后,官級低的大臣則在午門外候著,遠遠望去,明黃色的龍袍和正紅色的鳳袍走在最前,倒成了雪地里最鮮亮的顏色。
慈寧宮里暖意融融,太后坐在上首的寶座上,穿了件繡著團壽紋的絳紅色錦袍,指甲上涂了新做的蔻丹。見帝后進來,她笑得眼睛都瞇了:“今兒個你們倆倒是精神,快過來。”
姜止樾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龍袍上的九龍紋在燈下發著光;錦姝的金絲八寶攢珠髻上,朝陽五鳳掛珠釵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兩人走到殿中,率領眾人給太后行禮,姜止樾捧著賀詞,聲音朗朗:“兒臣攜皇后,恭祝母后新年安康,福壽綿長。”
太后笑著受了禮,讓人把備好的賞賜遞過來——給姜止樾的是一柄玉如意,給錦姝的是一串東珠手鏈,其余宗親大臣也各有賞賜,無非是綢緞、珠寶之類。
賀完太后,事情還沒完。帝后又得去保和殿受百官朝拜,行賀歲大典,之后還要回乾清宮受后宮拜年。
姜止樾揉了揉眼尾,只覺得困意一陣陣涌上來——昨夜的煙花還在眼前晃,今日的規矩卻已排滿了。
保和殿里,百官早已按品級站好。
錦姝在上首一眼就看到了祖父和沈丞相,兩人站在最前頭,朝服上的補子格外顯眼。
沈知昀也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也靠前,他卻站得筆直,緋紅色朝服在一眾深藍色朝服里,竟有些扎眼。
金鐘鳴響三聲,百官齊刷刷匍匐在地,聲音整齊:“臣等恭賀陛下、皇后新禧,愿陛下萬壽無疆,皇后鳳體安康!”&lt-->>;br>連本朝的附屬國,也在千里之外叩拜,朝臨京的方向行大禮。
姜止樾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朗聲道:“龍騰虎躍迎新歲,皇恩浩蕩福滿天。朕愿新年之始,萬象皆春,百姓安居樂業,共享盛世繁華。”
官員們陸續呈送賀禮,有的送珍稀字畫,有的送海外奇珍,太監們捧著托盤,在殿內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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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昀抬頭望了眼上首的錦姝——她今日確實奪目,朝服上的鸞鳥紋像是要飛起來,臉上雖帶著倦意,卻難掩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