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強被紀律部門的人帶走時,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相比于李建浩被捕時全村圍觀的巨大動靜,那兩輛黑色的轎車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帶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對李家而,這第二記重擊,比第一記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絕望。
李建浩的事,他們還能樸實地認為是孩子年輕不懂事,被外面的壞人騙了。可李強不一樣,他是在政府單位里干了一輩子的老實人,是他們眼中“吃公家飯”的體面人。
現在,連他都被抓了,罪名是“瀆職”。
這個詞,對李家這些淳樸的莊稼人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沉重。
三嬸的哭聲撕心裂肺,李強的女兒也抱著母親,哭得喘不過氣。院子里,剛剛才因為李建浩被抓而升起的混亂,再次被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所籠罩。
李強被直接帶到了鎮上的紀律審查委員會。
他沒有被帶到普通的談話室,而是被帶進了一間燈光刺眼、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的審訊室。
對面坐著的,是三位神情嚴肅的調查組成員。為首的,是縣紀委的一位副書記,姓張。
“李強同志,我們找你來,是為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吧?”張書(shu)記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我……我不清楚!我是被冤枉的!”李強坐在椅子上,雙手因為緊張而緊緊地絞在一起,他努力地想要辯解,“那批農藥,是市里領導特批的,說是對我們英雄后人的扶持,我……我只是執行命令啊!”
“市里領導?哪個領導?”張書記冷笑一聲,“我們已經向市里核實過了,沒有任何一位領導,給你下達過這樣的‘特批’指示。”
“不可能!”李強大喊起來,“是王副shi長!他親自給我打的電話!”
“王副s長?”張書記從文件夾里拿出一份打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推到李強面前,“這是我們調取你當天的所有通話記錄。你說的那個時間點,給你打電話的,是一個來自滬上的虛擬號碼,根本不是什么市領導的辦公電話。”
李強死死地盯著那份通話記錄,大腦一片空白。
虛擬號碼?怎么會是虛擬號碼?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電話里的聲音,和他在電視上聽到的王副市長的聲音,一模一樣!對方還親切地勉勵他,讓他好好干,為英雄增光!
‘是了……是騙局……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僥幸。
“就算……就算電話是假的,那農藥呢?農藥是從正規渠道運來的,所有的手續都齊全!”李強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啞地說道。
“手續齊全?”張書記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將另一疊文件摔在桌子上。
“這是我們從你辦公室搜出來的,由你親筆簽字的所有采購、入庫和分發文件。我們來給你捋一捋。”
張書記拿起第一份文件:“首先,采購合同。這批所謂的‘進口農藥’,供貨商是一家剛剛在臨縣注冊不到一個月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是個有多次詐騙前科的流竄犯,現在已經人間蒸發。”
李強瞪大了眼睛。他記得當時對方出示的營業執照,明明是一家信譽卓著的大公司。
“其次,入庫單。上面有你的簽字,確認驗貨合格。但根據我們的調查,這批農藥在入庫前,就已經被調了包。運進你們農技站倉庫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型環保農藥,而是從一家快要倒閉的化工廠,以極低價格收購來的、國家明令禁止使用的高濃度除草劑!”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分發記錄。”張書記的目光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你不僅將這批有毒的農藥分發了下去,還在推廣會議上,以你‘農技站站長’和‘英雄后人’的雙重身份,向農民們打了包票,說出了問題你一力承擔。這些,都有會議記錄和多位與會者的證詞為證!”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證據,形成了一個完美閉合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