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嶺燈影記》
楔子
清嘉慶六年,黔東南苗嶺深處,云霧如墨色綢帶纏繞著蒼黛的山巒。朗德寨外的百草坡上,一叢叢燈籠草正頂著暮色綻放,絳紅色的囊狀花萼如無數小燈籠懸于莖稈,晚風掠過,燈影搖曳,似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寨中,阿婆妮婭正將剛采摘的燈籠草搗成絨狀,敷在少女阿妹的耳后。阿妹先天聾啞,自記事起便活在無聲的世界里,唯有妮婭阿婆,執著地用這山野間的“燈影草”為她治療。三年來,藥汁染透了無數塊粗布,燈籠草的清苦氣息成了阿妹童年最深刻的記憶。此刻,妮婭阿婆望著阿妹懵懂的眼,輕聲唱著古老的苗歌:“燈影草,掛坡頭,開聾聵,通心喉……”歌聲在靜謐的寨夜里回蕩,沒人知道,這株苗嶺尋常的草木,即將隨著一位外來文人的筆觸,走進《貴州通志》的書頁,成為跨文化醫學智慧的見證。
上卷
第一回客路聞奇燈影初照無聲界
這年深秋,奉命編修《貴州通志·藝文志》的文人沈清和,因途中遇雨,輾轉來到朗德寨借宿。沈清和出身江南儒醫世家,通經史、曉醫理,此次入黔,本為搜集地方藝文,卻意外聽聞了妮婭阿婆用燈籠草治聾啞的奇聞。
初聞此事,沈清和只當是苗疆巫蠱之術,未敢輕信。直到他親眼見到阿妹——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容貌清秀,卻總是沉默地坐在火塘邊,眼神里滿是對聲音的茫然。妮婭阿婆每日晨昏,必取新鮮燈籠草,與石菖蒲、路路通等藥共搗為泥,一半敷于阿妹耳后“翳風穴”,一半調蜜讓她含服。
這日,沈清和隨妮婭阿婆上山采藥,見她于百草坡處,專挑那莖稈粗壯、囊實飽滿的燈籠草采摘,便問道:“阿婆,這燈籠草隨處可見,為何獨取此處的?”妮婭阿婆用苗語夾雜著漢語答:“先生有所不知,百草坡的燈籠草,吸足了苗嶺的霧氣與朝陽,性最通利,能開竅絡、通聲門。”
沈清和暗自思忖:中醫認為,聾啞多因“清竅閉塞,經絡不通”,石菖蒲開竅豁痰,路路通祛風通絡,這燈籠草若真有“通利”之性,或許真能助開竅絡。他隨妮婭阿婆回寨,恰好撞見阿妹服用藥泥后,忽然皺起眉頭,指著窗外“啊啊”有聲——原來窗外有雀鳥驚飛,阿妹似是對這動靜有了一絲感知!
雖只是片刻反應,卻讓沈清和心頭一震。他想起《黃帝內經》“九竅不利,皆屬於熱”之論,燈籠草性涼味苦,能清熱利咽,或許其開竅之力,正源于此清熱通利之性。當晚,他在筆記中寫下:“苗嶺燈籠草,形似絳囊,苗醫用以敷貼耳后、含服治聾啞,初見阿妹對聲響有微感,其效待驗。”
第二回深寨探幽丹囊秘藏開竅方
為探究燈籠草的藥用究竟,沈清和在朗德寨一住便是半月。他每日隨妮婭阿婆出診,見識了更多用燈籠草治病的病案。
寨中有個漢子叫巖生,三年前狩獵時被熊羆所傷,頭部受創后便失了聽力,也不能語。妮婭阿婆為他治療時,用藥卻與阿妹不同——取曬干的燈籠草與柴胡、香附配伍,煎湯內服,同時取鮮燈籠草榨汁,滴入耳中。
“巖生是外傷致聾,氣血瘀阻,故以內服行氣活血、外用通竅開閉。”妮婭阿婆一邊為巖生滴藥,一邊解釋,“這燈籠草汁,滴入耳中會有些許刺痛,卻是通竅的關鍵。”巖生起初抗拒,經妮婭阿婆勸說,咬牙忍受。三日后,巖生竟能模糊聽到寨外的犬吠聲,雖仍不能語,卻已是巨大進步。
沈清和細細觀察燈籠草的形態:莖呈四棱,葉似心形,花萼絳紅如囊,內藏細小種子。他采下一株,搗碎后嗅其氣味,清苦中帶著微澀,嘗之則先苦后甘,津液頓生。他想起《本草綱目》中對“酸漿”(即燈籠草一類)的記載“利水道,治熱淋”,推測其清熱通利之性,或能使阻塞的耳竅、喉絡得以通利。
又一日,妮婭阿婆帶沈清和去采“老根燈籠草”——那些生長了三年以上的植株,根莖粗壯,呈黃褐色。“老根藥性沉厚,能入肝腎,治先天聾啞最宜。”妮婭阿婆說。原來,寨中有個先天聾啞的男童阿牛,妮婭阿婆正用老根燈籠草配伍熟地、山萸肉等滋補之品,為他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