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棵科達樹的樹干上,又有新的樹脂滲出。這一次,樹脂滲出的量比昨日更多些,順著樹皮的溝壑緩緩流淌,在樹干底部形成了一小片透明的“脂洼”,像一汪微型的透明湖泊。一只脈翅目昆蟲恰好從這里飛過,它的體型比巨型蜻蜓小些,翅膀呈淡綠色,正忙著追逐一只更小的飛蟲。或許是飛得太急,它的翅膀邊緣不小心擦到了“脂洼”的邊緣——瞬間,一絲透明的樹脂便粘在了翅膀上。
脈翅目昆蟲立刻慌了神,它拼命扇動翅膀,想要掙脫樹脂的束縛,卻只是讓更多的黏液粘在翅膀上,翅膀的振動頻率越來越慢,最終失去了平衡,跌落在腐葉上。它掙扎了片刻,一對觸角無力地垂落,再也沒能飛起來。那“脂洼”卻依舊平靜,樹脂還在緩緩滲出,將昆蟲掙扎過的痕跡輕輕覆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一會兒,那只停在桫欏樹上的巨型蜻蜓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它振翅飛起,緩緩降落在離“脂洼”不遠的一根枯枝上。它的復眼緊緊盯著那片透明的黏液,停留了約莫半分鐘,才又振翅飛走——或許是本能告訴它,那看似無害的“透明湖泊”,藏著致命的陷阱。陽光漸漸升高,林間的溫度也高了些,“脂洼”中的樹脂開始慢慢變稠,表面的光澤也淡了些,那只被困住的脈翅目昆蟲,漸漸被樹脂包裹得更嚴實,只留下一對翅膀的邊緣,還隱約可見。
第四回地脈初孕脂入巖隙待千年
秋日的腳步悄悄走進了石炭紀的森林。曾經濃綠的蕨類葉片開始染上淺黃,科達樹的老葉一片片落下,鋪在腐葉層上,給這片綠色的疆域添了幾分溫暖的色調。林間的蟲鳴比盛夏時稀疏了些,巨型蜻蜓的身影也少見了,只有幾只耐寒的馬陸,還在慢悠悠地啃食著殘留的綠葉。
就在這樣一個微涼的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從遠處的山地奔涌而來。渾濁的泥水裹挾著碎石、斷木,像一頭失控的巨獸,沖進了這片平靜的森林。水流的聲音震耳欲聾,將林間殘存的蟲鳴徹底淹沒,科達樹的枝干被水流撞擊得搖搖欲墜,幾片粗壯的桫欏甚至被連根拔起,隨著泥水一起翻滾。
那片堆積在科達樹底部的“脂洼”,此刻正面臨著被吞噬的命運。渾濁的泥水先是漫過腐葉層,將樹脂表面的昆蟲痕跡輕輕沖刷,隨后便將整個“脂洼”徹底淹沒。泥沙像細密的紗,一層一層裹住樹脂,有的顆粒還嵌進了樹脂的縫隙里,形成了最初的“雜質”;斷木與碎石順著水流翻滾而來,偶爾壓在樹脂所在的區域,卻沒有將它碾碎——樹脂已經比盛夏時堅硬了許多,像一塊半透明的軟玉,在泥沙的包裹下,保持著基本的形態。
山洪過后,森林一片狼藉:斷木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濘中,葉片被泥水浸泡得發黑,只有少數幾棵粗壯的科達樹還勉強挺立著。而那被泥沙包裹的樹脂,早已隨著水流的退去,沉入了地下的巖隙中——那巖隙是由歷年的地質運動形成的,狹窄而幽深,里面積滿了細小的沙粒和腐殖質,恰好將樹脂牢牢固定住。
在地下的黑暗中,樹脂開始了緩慢的變化。巖隙中的溫度比地面低些,濕度卻更高,樹脂中的揮發性成分漸漸流失,質地越來越堅硬,顏色也從淡乳白轉為淺褐,像被時光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周圍的礦物質隨著地下水緩緩滲透進來,有的與樹脂中的成分發生反應,讓它的光澤變得更溫潤;有的則嵌在樹脂的內部,形成了細小的深色斑點。
時間一天天過去,石炭紀的森林漸漸被新的地質層覆蓋,曾經的綠色疆域沉入了地下,變成了煤層與巖層。而那枚被埋在巖隙中的樹脂,還在繼續變化著——它不知道,自己將在這片黑暗中沉睡億萬年,也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當地質運動將它重新推向地面時,它會以“琥珀”的身份,成為石炭紀生態的見證者,向后世訴說這段被時光封存的古林秘語。
上卷結語
石炭紀的風,終究吹不散時光的厚重;古林的綠,也終究藏不住地脈的孕育。上卷的故事,停在樹脂沉入巖隙的剎那——那是植物用生命寫下的防御詩行,是巨蟲時代里一場無聲的生態對話,更是地球用地質為筆,為琥珀寫下的序章。那些滲出的樹脂,曾是林間透明的星子,如今成了巖隙中沉睡的秘密,它們將在黑暗中等待,等待下一場地質的變遷,等待下一次與陽光的重逢。
上卷贊詩
石炭古林綠漫天,脂凝清露御蟲煙。
巨蟲翼展遮金日,地脈初藏琥珀緣。
雨打腐葉珠綴玉,風搖科達影搖川。
時光未改初心色,靜待巖中歲月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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