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秘紀:石炭古凝
楔子
當博物館的展柜里,那枚泛著淡褐柔光的石炭紀琥珀靜靜躺著時,時光正悄然折返回三億二千萬年前——彼時的地球,還未見過牡丹的艷、杜鵑的嬌,甚至沒有像樣的喬木,卻有一片比今日亞馬遜更壯闊的綠色疆域。大氣中35%的含氧量,像一捧溫潤的養分,催得蕨類植物瘋長:科達樹拔地如古柱,桫欏葉片舒展如綠云,石松鋪地似碧毯,連苔蘚都長得比后世的雜草粗壯。巨型蜻蜓的翅影掠過林間,翅脈如琉璃織就的網;馬陸拖著數十節的軀體,在腐葉上留下濕潤的痕跡。就在這片“巨蟲時代”的喧囂里,某一棵科達樹的樹皮上,正緩緩滲出一滴透明的黏液——那是樹脂,是植物寫給大地的秘密,是未來琥珀的第一行詩。
上卷
第一回古林秘語桫欏脂凝初御蟲
在石炭紀晚期的北半球,一片廣袤的蕨類森林正蒸騰著濕潤的霧氣。最高的科達樹拔地而起,樹干粗壯如古寺的銅柱,樹皮呈深褐帶綠的斑駁色,像是被千萬場雨水反復摩挲過的鎧甲。樹干上,層層疊疊的葉片呈螺旋狀排列,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陽光穿過葉隙,灑下金紗般的光斑,落在地面厚厚的腐葉層上,泛起細碎的銀光。
林間的風是暖的,帶著蕨類植物特有的清苦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腥甜。忽然,一陣“沙沙”的響動從樹干底部傳來——那是一只巨型馬陸,體長足有半米,黑褐色的軀殼上點綴著淡黃的斑點,數十對細足有條不紊地交替著,正沿著科達樹的樹皮緩慢攀爬。它的口器不斷啃咬著樹皮表面的苔蘚,留下細小的齒痕,甚至有幾縷樹皮纖維被它扯下,在空中輕輕飄落。
就在馬陸爬至樹干中段時,科達樹仿佛察覺到了威脅。樹皮上一道細微的裂痕處,緩緩滲出了透明的黏液——那是樹脂,初時像融化的水晶,帶著淡淡的光澤,從樹干上慢慢垂落,形成一條纖細的“銀線”。樹脂的氣味比樹葉更濃烈些,帶著植物特有的防御性苦味,隨著微風在林間飄散。
馬陸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黏液有些警惕,它停下攀爬的動作,一對細小的觸角輕輕碰了碰樹脂的邊緣。瞬間,那觸角上便沾了一絲透明的黏性物質,馬陸連忙縮回觸角,左右甩動了好幾下,才勉強將樹脂甩掉。它遲疑了片刻,終究不敢再靠近,轉而沿著樹干的另一側,繞開樹脂滲出的區域,慢悠悠地爬向更高處的葉片。
這并非孤例。不遠處的幾棵桫欏樹下,也有類似的場景:一只小型甲蟲正啃食著桫欏的嫩葉,葉片的破損處很快滲出了淡綠色的樹脂,甲蟲嗅到氣味,立刻振翅飛走;還有一株石松,根部被幾只蠐螬啃咬,樹脂從根部的縫隙中滲出,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將蠐螬的活動范圍牢牢困住。陽光漸漸西斜,林間的霧氣又濃了些,那些滲出的樹脂有的還掛在枝干上,有的已墜落在腐葉間,像一顆顆透明的星子,靜靜等待著時光的雕琢。
第二回碧淵藏珍脂珠墜露伴蟲鳴
那滴從科達樹上垂落的樹脂,終究沒能掛住太久。一陣稍大些的風掠過森林,帶著遠處巨型蜻蜓振翅的“嗡嗡”聲,也帶著桫欏葉片的清香,將它輕輕吹落。樹脂在空中劃過一道透明的弧線,最終墜向地面厚厚的腐葉層——那腐葉層足有半尺厚,由歷年的蕨類葉片、石松殘枝堆積而成,松軟得像一張綠色的絨毯,還帶著潮濕的腐殖質氣息。
樹脂落下時,恰好砸在一片半腐爛的桫欏葉片上。葉片的邊緣已經發黑,質地柔軟,樹脂墜上的瞬間,便陷進了葉片的縫隙里,表面沾了幾縷細小的褐色腐葉碎屑,像是給這枚“半成品琥珀”綴上了最初的印記。樹脂的黏性還在,幾片更小的苔蘚孢子被風吹來,輕輕粘在它的表面,微微顫動著,像是在試探這陌生的“透明島嶼”。
傍晚時分,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石炭紀的雨沒有后世那般冰冷,反而帶著溫潤的暖意,像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罩著整個森林。雨滴落在樹脂光滑的表面,凝結成一顆顆圓滾滾的水珠,水珠里映著頭頂的綠色樹冠,還有偶爾掠過的昆蟲翅影,像是將整個微型的森林生態,都裝進了這轉瞬即逝的“水晶球”里。雨水順著腐葉層緩緩流淌,卻沒有沖散樹脂——它像一顆被保護起來的珍珠,牢牢嵌在葉片的縫隙中,只表面的水珠隨著雨勢的變化,時而聚成更大的水珠,時而又被風吹散。
雨停時,已是深夜。林間的蟲鳴比白日更熱鬧些:遠處傳來巨型蟋蟀的“唧唧”聲,近處有蛛形綱生物爬過腐葉的“沙沙”聲,還有幾只夜行的脈翅目昆蟲,翅膀上帶著淡淡的熒光,在林間低空飛行,偶爾掠過樹脂的表面,卻沒有停留。月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樹脂上,給它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讓那透明的黏液看起來像一塊被月光浸潤過的玉。
天快亮時,一只小小的擬蝎從腐葉下鉆了出來。它的體型只有指甲蓋大小,身體呈深褐色,一對螯鉗微微張開,似乎在尋找食物。擬蝎爬到樹脂所在的葉片旁,停下腳步,螯鉗輕輕碰了碰樹脂的邊緣。它顯然對這黏性物質有些好奇,卻又帶著本能的警惕,試探了幾次后,終究沒有靠近,轉而鉆進了另一堆腐葉里,消失不見。晨曦微露時,樹脂的表面已經沒有了水珠,只留下幾處淡淡的水痕,它在腐葉層中靜靜躺著,開始緩慢地吸收周圍的濕氣與礦物質,顏色也從純粹的透明,漸漸染上了一絲淡淡的乳白。
第三回巨蟲紀元翼影掠過脂痕-->>新
清晨的陽光剛把森林的霧氣驅散,一道巨大的黑影便從樹冠上方掠過——那是一只巨型蜻蜓,翼展足有七十厘米,比今日的老鷹還要大些。它的翅膀呈半透明的淡藍色,翅脈像精致的琉璃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蜻蜓扇動翅膀的頻率不高,卻帶著強大的氣流,飛過科達樹的樹梢時,幾片老葉被氣流吹落,悠悠揚揚地飄向地面。
蜻蜓盤旋了片刻,最終停落在一棵粗壯的桫欏樹干上。它的六只足緊緊抓住樹干的表皮,頭部微微轉動,復眼像兩顆巨大的褐色寶石,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不遠處,幾只巨型馬陸正在地面的腐葉上緩慢移動,它們的軀殼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還有一群小型甲蟲,正圍著一株石松的球果,爭搶著里面的孢子,場面熱鬧得像一場微型的“森林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