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平十二年秋,河西走廊的風沙正烈。粟特商人康居牽著最后一頭駱駝,駝鈴在暮色里搖碎殘陽——這隊自于闐來的商隊,已在戈壁上走了四十日。他懷里藏著個錦盒,指尖觸到盒中溫潤的硬物時,總忍不住低頭摩挲:那是十二枚西域琥珀,最上等的血珀,日光下像凝住的赤霞,其中兩枚還裹著半透明的小蟲,似仍在沉睡。
此時洛陽城的金市已亮起燈籠,賣胡餅的攤子飄著芝麻香,穿短褐的孩童追著賣糖人的貨郎跑。守城的兵士正查驗入關文牒,目光掃過商隊駝背上的毛毯、香料時,并未多作停留——自張騫通西域后,西域物產早不是稀罕物,卻少有人見過康居懷中那“會藏光的石頭”。
康居望著洛陽城頭的朱雀瓦當,忽然想起出發前于闐城主的話:“中原人愛講‘意’,若想讓他們認你的珍寶,得讓這石頭沾些中原的氣。”他那時不懂,只把這話當尋常叮囑。直到夜色漫過洛水,他在客舍點亮油燈,將琥珀放在燈旁——赤紅色的光暈漫在案上,竟像極了昨日在城外見到的、獵戶掛在腰間的虎爪,泛著沉厚的暖意。
窗外,一輪漢月正懸在槐樹梢頭,清輝灑在案前的琥珀上。康居忽然覺得,這西域來的石頭,或許真能在中原找到另一個“名字”,另一段命數。
上卷一:金市初陳西域寶,洛民爭睹血色珀
洛陽金市的晨露還沾在青石板上時,康居已在最熱鬧的街角鋪開了羊毛氈。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十二枚琥珀依次排開,晨光剛照到氈布上,便有路過的婦人停了腳:“這是啥石頭?竟會發紅光?”
康居忙起身,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解釋:“此乃‘琥珀’,自西域于闐來,是雪山下的松脂,埋在土里百年才化的。”他拿起一枚最小的,遞到婦人眼前——那琥珀里裹著只淡綠色的小蟲,翅膀上的紋路還清晰可見。婦人嚇得后退半步,攥緊了手里的布囊:“里頭還裹著蟲?莫不是邪物?”
這話引來了更多人圍觀。穿長衫的書生張衡剛從太學出來,聽見議論也擠了進來。他俯身細看,指尖輕觸琥珀表面,溫潤如玉,卻比玉多了幾分柔潤。“松脂化玉?”他皺著眉思索,“《山海經》里只說‘昆侖之丘有玉膏’,倒未提松脂能成石。”
康居見他像是有學問的人,忙拿出塊更大的血珀:“先生看這枚,日光下是紅的,夜里照燈更亮。于闐人說它能安神,掛在床頭睡得香。”張衡接過那枚琥珀,舉到晨光里——赤紅色的光暈在他掌心流轉,竟讓他想起上月在嵩陽山見到的、獵戶獵殺的猛虎,那虎血凝在草葉上,也是這般沉厚的紅。
“只是這名字……”圍觀的珠寶商李老三湊過來,捻著胡須搖頭,“‘琥珀’二字拗口,中原人記不住。若想賣得好,得改個順耳的名兒。”康居聞,心里咯噔一下——于闐城主的話又浮上來。他望著圍得越來越密的人,再看掌心那枚泛著紅光的琥珀,忽然覺得,這石頭的“中原命數”,或許從這一刻就開始了。
日頭升到半空時,康居的氈布前已圍得水泄不通。有人說這石頭像“凝固的胭脂”,有人說像“燒紅的瑪瑙”,卻沒一個人敢買——畢竟是西域來的“異物”,誰也不知它是吉是兇。康居看著漸漸西斜的太陽,把琥珀小心收回錦盒,心里犯了愁:若真要改名,該叫什么才好?
上卷二:嵩陽問樵聞虎事,書生頓悟石中魂
張衡那日從金市回來,總惦記著那枚血色琥珀。夜里在燈下翻《爾雅》,翻到“石之美”的章節,竟沒找到半句關于“琥珀”的記載。他忽然想起太學先生說過,嵩陽山下有位老樵夫,活了七十年,見過不少山中異事,或許能知些端倪。
第二日天剛亮,張衡便背著書囊出了洛陽城。秋意已深,嵩陽道旁的楓樹落了滿地紅,風一吹,紅葉就卷著晨露滾過路面,沾濕了他的布鞋。走了近兩個時辰,才望見山腳下那間茅舍——柴門虛掩著,院里曬著些草藥,老樵夫正坐在門檻上劈柴,斧頭落下時,木屑在晨光里飛成細雪。
“老丈安好。”張衡拱手行禮。老樵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他的長衫,笑著放下斧頭:“是洛陽來的書生吧?快進屋喝碗熱茶。”茅舍里很簡陋,只有一張木桌、兩把竹椅,墻上掛著張泛黃的虎皮,邊角已有些磨損。
喝茶時,張衡提起金市見到的琥珀,描述那血色的光澤、裹著小蟲的模樣。老樵夫的手忽然頓住,目光落在墻上的虎皮上,嘆了口氣:“先生說的這石頭,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
“三十年前,嵩南有只白額猛虎,通人性。山里有狼患時,它總把狼趕跑;獵戶迷了路,它還會引著人出山。”老樵夫的聲音慢下來,像在回憶極遠的事,“后來它老了,趴在山澗邊不動了。獵戶們想把它埋了,卻發現它趴過的地方,土下埋著些紅色的石頭,像染了虎血,摸起來溫溫的。”
張衡心里猛地一跳,忙問:“那石頭是什么模樣?”“比先生說的‘琥珀’小些,也是紅的,夜里放在窗邊,會泛淡淡的光。”老樵夫指了指墻上的虎皮,“老人們說,那是老虎的精魄入了地,化成了石頭——叫‘虎魂石’,掛在屋里能辟邪,連耗子都不敢來。”
張衡握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他忽然想起金市那枚琥珀,想起掌心流轉的紅光,想起獵戶腰間的虎爪——原來這西域來的石頭,竟能和中原的猛虎傳說連在一起!他起身要走,老樵夫遞給他一小塊暗紅色的碎石:“這是當年撿的‘虎魂石’,先生拿回-->>去比對,看是不是你說的琥珀。”
歸途中,夕陽正沉在嵩陽山巔,把山路染成一片金紅。張衡攥著那小塊碎石,又想起康居的琥珀——一個來自西域雪山的松脂,一個來自中原深山的虎魂,竟有著一樣的紅、一樣的溫。他忽然覺得,或許不是琥珀像虎魂石,是虎魂石,本就該是琥珀的“中原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