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病案牽出古術傳
入秋之后,寨里接連有幾人得了怪病,渾身發癢,一抓就起紅色疹子,蔓延得極快。秦蘇合跟著阿公出診,發現這些人都曾接觸過外來的貨郎,貨郎的擔子上,赫然掛著用彼岸花裝飾的香囊。“這是藥氣入體,彼岸花性涼,雖能通竅,卻也耗氣血,體質弱的人沾了就會發病。”秦阿公診斷道,開了黃芪、當歸煮水的方子,又讓患者用糯米水洗澡,“黃芪補氣,當歸活血,糯米能中和藥毒,三管齊下才能好。”
治療期間,貨郎竟主動找上門來,原來是麻老三的遠房表弟,叫陳二。“秦老爹,麻三哥讓我來求點老糯米,他說新糯米做的糍粑‘引不動魂’,前幾日走夜路,‘行人’差點散了。”陳二搓著手,神色焦急,“他現在連床都下不了,手臂腫得像水桶,還總說看見黑影。”
秦蘇合跟著陳二去見麻老三。他住在寨外的破廟里,渾身蓋著厚被子,卻還瑟瑟發抖。看見秦蘇合,他艱難地抬起手,露出手臂上的潰爛處,邊緣已經發黑。“丫頭,我知道你家有老糯米,也知道你懂彼岸花的炮制。”麻老三的聲音嘶啞,“我師父說,這門手藝是‘口傳心授’,比書本上的管用。《本草綱目》只說石蒜‘有毒,可療瘡’,哪說得清怎么用它引魂?”
他斷斷續續說起趕尸匠的秘密:“替身術不是真的讓死人走路,是用引魂糍粑的氣,勾著死者的一縷殘魂,附在稻草扎的替身上。彼岸花鱗莖要配老糯米,是因為老糯米吸收了多年的地氣,能穩住魂魄。但施術者每用一次,就會被鱗莖的陰氣纏上一分,日子久了,就會慢慢‘非人非鬼’。我師父臨終前說,最早的法子是苗醫傳的,用來幫戰死的族人回家,后來才變成趕尸的術法。”
秦蘇合聽得心驚,又想起祖父的批注,問:“那為什么不把法子寫在書里?”麻老三苦笑:“寫下來就不靈了,而且這法子損陰德,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可現在年輕人都不愿學,老糯米也越來越少,這門手藝怕是要斷了。”秦蘇合看著他潰爛的手臂,忽然想起阿公治療皮疹的方子,或許補氣活血的藥,能壓住鱗莖的陰氣?她悄悄記下麻老三的脈象,決定回去試試配藥。
第四卷文獻口傳兩相照
回到寨里,秦蘇合翻遍了家里的藏書,從《神農本草經》到《湘西風物志》,都只零星提到彼岸花“可通冥”“有毒”,卻沒有半句關于替身術和配伍糯米的記載。倒是在一本殘破的《苗疆歲時記》里,看到這樣一句:“霜降后,采石蒜鱗莖,與秫米同蒸,食之可夢先親。”秫米就是糯米的古稱,這倒與麻老三說的法子能對上。
“這就是‘實踐先于文獻’。”秦阿公不知何時站在身后,手里拿著那包從麻老三處得來的藥粉,“古人寫書,要么藏著私心,要么只記自己見過的。趕尸匠的法子是一代代試出來的,比如這彼岸花鱗莖,生用有毒,酒浸能減毒,再用糯米泔水蒸,就能引魂而不傷人——這些細節,書本上哪會寫?”
正說著,陳二又跑來了,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麻老三開始說胡話,總喊“師父來索命”,皮膚也變得像紙一樣薄,輕輕一碰就會出血。秦蘇合立刻配了一副藥,用黃芪、黨參補氣,當歸、川芎活血,再加入少量炒焦的老糯米粉,調成糊狀敷在麻老三的手臂上,又煎了一碗藥讓他喝下。
藥敷上不久,麻老三就不再胡話,沉沉睡了過去。秦蘇合坐在床邊守著,陳二遞來一個布包:“這是麻三哥藏的東西,他說要是他不行了,就交給懂藥的人。”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著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引魂要術》,里面用毛筆詳細記錄了彼岸花鱗莖的炮制方法、糯米的選擇標準,甚至還有不同季節施術的注意事項,比家里的任何一本書都詳細。
冊子末尾,還記著幾個病案:“光緒二十三年,幫張老栓引子魂,用陳糯米三斤,鱗莖炮制七日,施術后三月,臂生紅疹,食黃芪湯而愈。”“宣統元年,引李獵戶妻魂,誤用新糯米,魂散,施術者吐血半升,用當歸、糯米粥調理半年。”秦蘇合看著這些字跡,忽然明白阿公說的“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是什么意思——這些病案里的方子,不就是最實用的中醫智慧嗎?
夜半時分,麻老三醒了過來,精神好了許多。“丫頭,你配的藥比我師父留下的還管用。”他喘著氣說,“這冊子交給你,也算沒辜負師父的囑托。只是這替身術,終究是逆天而行,能不用就別用。”秦蘇合點頭,望著窗外的月光,忽然發現月光下的彼岸花,竟透著一絲詭異的美。她隱隱覺得,這冊子背后,藏著更多關于草藥、魂魄與人性的秘密,而麻老三手臂上的斑點,或許只是這秘密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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