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醫契·血花劫》
楔子
南嶺深處,瘴氣終年不散的忘川谷,生有一種絕艷的花。花分兩色,紅如凝血,白似霜紈,當地人喚作“曼珠沙華”,也叫“彼岸花”。老輩人說,此花生于陰陽交界,能通幽冥,亦能活人,只是性烈如毒,尋常人沾不得。更有詭譎傳說:月圓之夜,以活人鮮血澆灌其根,便能喚醒花中妖靈曼珠,她會與獻祭者立七日契約,許一個愿望,代價卻是獻祭者的陽壽,最終化為花泥,滋養此花永不凋零。
這傳說在南嶺的藥農、郎中口中代代流傳,卻少有人真敢驗證。只因南嶺多瘴癘,也多奇癥,有些病癥纏綿難愈,西醫束手,中醫也常感棘手。便有那走投無路的醫者,會將曼珠沙華的鱗莖配伍劇毒,以“以毒攻毒”之法試治,雖偶有奇效,卻也常累及自身。久而久之,這花便成了南嶺醫道里的“禁忌之藥”,只在最絕望的時刻,才會被人想起。
光緒年間,南嶺出了個年輕郎中,名喚沈硯。他祖上三代行醫,尤擅辨識南嶺草藥,更得家傳《南嶺草木醫鈔》殘卷,其中便記載了曼珠沙華“破陰結、通魂竅”的詭異藥性。沈硯為人仁厚,醫術卻帶著幾分初生牛犢的銳氣,他不信那花妖傳說,只當是古人對劇毒草藥的夸張演繹。直到他的師長,嶺南名醫柳敬亭,突然身染怪病——每日寅時便會劇烈咳血,咳出來的血竟是黑紫色,脈象沉絕如死,卻又能維持微弱生機,遍請名醫,皆“陰陽離決,無藥可醫”。
沈硯守在柳敬亭榻前,翻遍醫書,終于在《草木醫鈔》的夾縫里找到一行小字:“曼珠沙華,生于忘川,得月華則靈,納鮮血則醒,其性至陰,能續將絕之陽,然需以陽壽為引……”他看著師長氣若游絲的模樣,又摸了摸自己腕上跳動的脈,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或許,那傳說并非虛妄。
上卷
第一回瘴谷尋花逢異癥月夜祭血喚曼珠
沈硯打點行囊,只帶了祖傳的脈枕、銀針和一本《草木醫鈔》,便孤身闖入了忘川谷。谷中瘴氣果然名不虛傳,才入谷口,便覺胸悶氣短,他依著醫鈔記載,嚼了幾片隨身攜帶的“辟瘴草”(實為南嶺特產的佩蘭,化濕醒脾,辟穢和中),才勉強穩住心神。越往深處走,草木越是詭異,紅的似血,白的似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行至谷底,只見一汪死水潭邊,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正開得絢爛,紅的如火焰跳躍,白的如霜雪堆積,在瘴氣中明明滅滅,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沈硯心跳加速,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花的形態:鱗莖肥厚,葉片卻細瘦如絲,與尋常草藥迥異。他想起醫鈔中“此花無葉開花,開花無葉”的記載,暗道果然是它。
正欲采集,忽聽潭邊傳來呻吟聲。沈硯循聲望去,見一衣衫襤褸的山民倒在地上,面色青黑,嘴唇發紫,正是中了瘴毒的癥狀。他不及多想,立刻取出銀針,在山民的“中沖”“關沖”二穴刺血,又從藥囊里取出“魚腥草”(清熱解毒,消癰排膿)搗成泥,敷在山民的膻中穴。片刻后,山民悠悠轉醒,見是沈硯救了自己,納頭便拜:“多謝沈郎中!小人是谷里的藥農,今日不慎被‘鬼瘴’所迷,若非您相救,怕是要交代在這里了。”
沈硯扶起他,問道:“老哥可知這彼岸花的習性?”
藥農臉色驟變:“沈郎中問這個作甚?這花是忘川的‘催命花’,沾不得!尤其是月圓之夜,更是邪性!”
沈硯心中一凜,看來那傳說并非空穴來風。他謝過藥農,獨自在潭邊等候。月上中天,清輝灑在彼岸花上,竟讓那血色的花瓣泛起了幽幽的光。沈硯咬破指尖,將鮮血滴在一株最艷的紅花根部。鮮血滲入泥土,那花竟微微顫動起來,花瓣層層舒展,露出花蕊中一點猩紅的光。
“終于……有人來喚我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在谷中響起,潭水翻涌,一位身著紅衣的女子從水中緩緩升起,青絲如瀑,面容絕美,只是眼神冰冷,如萬年寒冰。她便是曼珠,花妖本身。
“你是第一個敢在這忘川谷,以自身精血喚我的醫者。”曼珠的目光落在沈硯腕上的針痕,“說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硯定了定神,朗聲道:“我要救我師長柳敬亭的命,他身染奇癥,陰陽將絕!”
曼珠輕笑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救人?醫者的愿望,倒是新鮮。七日契約,我可以給你續他七日陽壽,但你需以自己的陽壽為引,每日辰時,我會取你一年壽元,七日之后,你若還活著,便是你的造化。若死了……便化作這花泥,滋養我永開不敗。”
沈硯看著潭邊那些妖艷的花,又想起師長的模樣,咬牙道:“我答應你!”
曼珠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尖點在沈硯眉心,一股冰涼的氣息瞬間侵入他的經脈。“契約已成,明日辰時,我會送‘續命引’到你師門。記住,七日之后,若你反悔,或柳敬亭陽壽未盡你先凋零,這契約的反噬,會讓你們師徒二人魂飛魄散。”說罷,她化作一道紅光,沒入那株最艷的彼岸花中,花瓣隨之閉合,仿佛從未開過。
第二回續命引針救師危七日之約藏殺機
次日辰時,沈硯果然在柳敬亭的藥罐旁發現了一枚通體猩紅的針,針身刻著繁復的花紋,正是曼珠所說的“續命引”。他按照曼珠的指示,在柳敬亭的“百會”“膻中”“關元”三穴依次刺入此針。奇跡發生了,原本沉絕的脈象竟漸漸有了起伏,黑紫色的血也變成了暗紅色,柳敬亭緩緩睜開了眼,雖然依舊虛弱,卻已能開口說話。
“硯兒……我這是……”
沈硯強忍心中的激動與不安,笑道:“師父,您吉人天相,這病是穩住了。”他不敢說出曼珠的事,只推說是尋得一味上古奇藥“回陽草”。
接下來的幾日,沈硯每日辰時都會為柳敬亭施針,柳敬亭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從只能臥榻到可以下地行走。可沈硯自己卻日漸憔悴,面色蒼白,脈象也越來越虛浮。他知道,這是壽元被抽取的緣故。
第三日,南嶺的富商之子王少爺得了“消渴癥”(糖尿病),每日飲水不止,小便頻數,請來的郎中用了“消渴方”(天花粉、知母、生地等),卻不見好轉,反而日益消瘦。王家人聽聞柳敬亭病愈,便抬著王少爺找上門來。
柳敬亭雖已好轉,卻仍感精力不濟,便讓沈硯代為診治。沈硯搭脈后,眉頭微蹙:“王少爺這病,是消渴不假,但脈中兼有燥火與寒濕,尋常消渴方只清燥火,卻未化寒濕,是以無效。”他取來曼珠送的另一株白色彼岸花(曼陀羅華)的鱗莖,配伍“蒼術”“茯苓”燥濕健脾,“天花粉”“麥冬”清熱生津,制成丸藥。
王少爺服下三日后,口渴大減,小便也正常了許多。王家人大喜過望,送來厚禮,沈硯卻只取了些“黃芪”“枸杞”,說是為師父調養身子。柳敬亭看在眼里,心中微動:“硯兒,你這方子……用了曼陀羅華?此藥有毒,你是如何配伍的?”
沈硯心中一緊,搪塞道:“師父,此藥雖毒,卻能燥濕通竅,只要配伍得當,便能化毒為用。”他沒說的是,這白色彼岸花的用法,也是曼珠在契約中“附贈”的——作為交換,他需每日將自己的一滴血滴入白色花中。
柳敬亭嘆了口氣:“醫道如履薄冰,尤其是這南嶺的草藥,性烈者多,你年少氣盛,切勿走了偏鋒。”
沈硯諾諾稱是,心中卻愈發沉重。他知道,曼珠的契約遠不止抽取壽元那么簡單,她似乎在利用他的醫術,收集不同病癥的“生機”與“死-->>氣”,而他就像一個傀儡,在一步步踏入更深的陷阱。
第四日夜里,沈硯夢到曼珠站在一片血色花海中,對他笑道:“沈郎中,你的醫術果然有趣,能將我的‘死氣’化為‘生機’。不過,你以為這續命引真的只是續命嗎?你師父的陽壽,是用你的陽壽‘嫁接’上去的,七日之后,要么你死,要么他替你死,二選一,是不是很公平?”
沈硯從夢中驚醒,冷汗濕透了衣衫。他沖到柳敬亭的房間,摸了摸師父的脈,脈象雖平穩,卻隱隱透著一絲不屬于他的陰冷。他終于明白,曼珠的契約,從來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賭局,賭的是他的醫者仁心,賭的是他的師徒情誼。
第三回陰陽相搏現端倪花妖真身露崢嶸
第五日,柳敬亭提出要親自為一位多年的病患復診。那病患是個老婦人,患“臌脹”(肝硬化腹水)多年,腹大如鼓,青筋暴露,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柳敬亭為她診脈后,神色凝重:“此乃肝脾俱敗,氣血水互結,已是絕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