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宋嘉定四年秋,西湖的雨比往年更冷些,淅淅瀝瀝打在藥繡齋的木窗上,將窗欞間那半幅未繡完的彼岸花圖,浸得愈發凄艷。蘇婉每日晨起,都會去斷橋邊望一眼——柳云舟赴京已三月,秋闈放榜的消息該來了。她將那盆石蒜移到了窗邊,葉片愈發濃綠,卻遲遲不見花莖抽出。藥柜里,柳云舟留下的那片曬干的石蒜葉,被她夾在《本草圖經》里,書頁間還留著淡淡的草藥香。這日午后,一陣馬蹄聲打破了湖畔的寧靜,郵差捧著一封染了泥污的信,站在藥繡齋門口,聲音帶著遲疑:“蘇婉姑娘,臨安來的信,寄信人……柳云舟。”
下卷一·秋闈噩耗,瘧疫殞身
蘇婉接過信時,指尖止不住地顫抖,信封邊角被雨水泡得發軟,還沾著幾點暗紅的痕跡。她急忙拆開,信紙卻只寫了寥寥數語,字跡潦草,似是強撐著寫下:“婉妹,吾途經衢州,遇瘴氣疫,寒熱往來,頭痛欲裂,恐難赴約……石蒜待開,《西湖本草》需續……”信末沒有落款,只有一滴干涸的墨漬,像極了未落下的淚。
“瘴氣疫?”蘇婉心頭一緊,她曾在父親的醫案里見過記載,此疫多生于濕熱之地,感染者常“寒戰壯熱,休作有時”,正是瘧疾之癥。她猛地想起柳云舟行囊里的“遠行藥包”,里面雖有藿香、佩蘭防中暑,卻無治瘧的草藥——衢州多山林,秋日瘴氣重,她竟忘了提醒他備上青蒿、常山!
當晚,蘇婉便帶著草藥趕往衢州,一路打聽柳云舟的行蹤。行至衢州城外的驛站,掌柜見她一身藥繡齋的裝束,嘆息道:“姑娘是找那位姓柳的書生吧?他前幾日住在此處,每日都咳著煎藥,說要趕去京城考功名。后來發起高燒,冷得渾身打顫,我們想請大夫,他卻說‘省下錢來,還要給婉妹買彼岸花籽’……”掌柜遞過一個布包,“這是他留下的,說若有個萬一,便交給蘇婉姑娘。”
布包里,是一本泛黃的《旅途本草札記》,里面記滿了柳云舟沿途所見的草藥:“衢州山林有青蒿,葉呈羽狀,氣清香,當地山民說煮水喝可治‘打擺子’”“常山根莖味苦,山醫其能截瘧,然性猛,需配甘草減毒”。札記最后一頁,畫著一株彼岸花,旁邊寫著:“婉妹說石蒜可治癰腫,今日見山民以其根配蒲公英外敷,果見奇效,待歸后記入《西湖本草》。”
蘇婉捧著札記,淚如雨下。她按掌柜指引,在驛站后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新墳,墳前沒有墓碑,只插著一束干枯的青蒿。她蹲下身,將帶來的青蒿、常山煎成藥湯,灑在墳前:“云舟,是我疏忽,未為你備治瘧之藥……你記的草藥,我定會替你整理,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秋風卷起紙錢,與藥湯的熱氣交織,遠處的山林里,似有彼岸花的葉片,在暗處輕輕搖曳。
下卷二·石蒜治癰,醫諾承情
自衢州歸來后,蘇婉便閉門整理柳云舟的《旅途本草札記》,將他記錄的民間草藥用法,一一與《千金方》《本草圖經》比對,補充進《西湖本草》的初稿里。這日清晨,藥繡齋的門被急促推開,一個農婦抱著孩童,哭喊道:“婉姑娘,你快救救我家娃!他腿上長了個大瘡,又紅又腫,連路都走不了!”
蘇婉急忙查看孩童的腿,只見小腿處有一個碗口大的癰腫,皮膚灼熱,按壓時孩童痛得直哭——此為熱毒壅盛所致,若不及時排膿,恐會引發敗血癥。她想起柳云舟札記里寫的“石蒜配蒲公英外敷”,便取來窗臺上那盆石蒜的根莖,洗凈后切片,又挖來新鮮蒲公英,一同搗爛,加入少許蜂蜜調和。
“這石蒜不是有毒嗎?”農婦見了,急忙拉住蘇婉的手,滿臉擔憂。蘇婉解釋道:“石蒜根莖雖含毒性,但‘毒者,偏也’,只要配伍得當,便能化毒為藥。蒲公英能清熱解毒,蜂蜜可緩和石蒜的毒性,三者合用,既能消腫止痛,又能防止毒邪內侵。”她將藥泥敷在孩童的癰腫處,用紗布包扎好,又開了一劑金銀花、連翹、當歸的內服方,“此方能清熱解毒、活血消腫,讓娃每日煎服一劑,三日后再來換藥。”
三日后,農婦帶著孩童再來時,孩童腿上的癰腫已消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農婦感激不已,送來一籃新鮮的菱角:“婉姑娘,你這藥方真管用!我們村以前有人長癰腫,都要去城里找大夫,花錢還遭罪,你這方法又省錢又有效,可得教我們認認這石蒜和蒲公英!”
蘇婉便帶著農婦去湖畔辨認草藥,指著石蒜的葉片說:“這石蒜葉呈帶狀,深綠色,根莖像蒜頭,采挖時要戴手套,避免汁液沾到皮膚。蒲公英則好認,開黃花,種子像小傘,全草都能入藥。”她又取出《西湖本草》初稿,翻到柳云舟畫的彼岸花頁:“這方子是我一位故人從民間學來的,他說‘百姓的經驗,比典籍更鮮活’,我不過是替他將這經驗傳下去。”
農婦走后,蘇婉坐在窗前,繼續繡那幅彼岸花荷包。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荷包上,她忽然發現,石蒜的葉片在陽光下,竟與柳云舟札記里畫的一模一樣。她輕輕摸著荷包,喃喃道:“云舟,你看,我們的藥方真能治病,你記錄的草藥,真能幫到鄉鄰……等我繡完這荷包,便去斷橋邊種上石蒜,如你所,讓它們陪著西湖,陪著我們的約定。”
下卷三·痢疫再臨,本草應急
轉眼到了次年夏日,西湖邊連日陰雨,濕熱之氣郁結,湖畔鄉鄰竟接連染上痢疾——多為“濕熱痢”,癥狀為腹痛、里急后重、便帶膿血,鄉鄰們吃了城里藥鋪的藥,效果卻不佳,紛紛來藥繡齋求助。
蘇婉翻遍父親留下的醫案和柳云舟的札記,發現《旅途本草札記》里寫著:“臨安鄉野有馬齒莧,莖紫紅色,葉肥厚,當地老農說煮水喝可治‘拉血便’,加地錦草效果更佳。”她想起去年春日,曾和柳云舟在湖畔采過馬齒莧,當時柳云舟還開玩笑說:“這草隨處可見,沒想到還有這等功效,真是‘本草藏于野’啊!”
蘇婉當即組織鄉鄰去湖畔采摘馬齒-->>莧和地錦草,又從藥柜里取出黃連、黃柏——兩者均能清熱燥濕、瀉火解毒,是治痢的要藥。她將馬齒莧、地錦草洗凈切段,與黃連、黃柏一同煎湯,分發給染病的鄉鄰:“這方子叫‘馬齒莧地錦湯’,馬齒莧和地錦草是民間常用的治痢草藥,黃連、黃柏能增強清熱之力,大家每日喝兩劑,喝完記得蓋被發汗,排出濕熱。”
有個老藥農聽聞后,拄著拐杖來藥繡齋,對蘇婉說:“婉姑娘,老身年輕時也遇過痢疫,當時我娘用馬齒莧加生姜、大棗煎水,說能‘扶正祛邪’,你不妨試試給體虛的老人加些生姜大棗,免得草藥太寒,傷了脾胃。”蘇婉聞,連忙道謝——老藥農的說法,正符合中醫“治痢莫忘顧護脾胃”的理論,她當即在藥方里加入生姜、大棗,給年老體弱的患者服用。
幾日后,鄉鄰的痢疾漸漸痊愈。蘇婉將“馬齒莧地錦湯”的配方和用法,詳細記入《西湖本草》,并在旁邊注明:“此方正于嘉定五年夏痢疫時所用,馬齒莧、地錦草采自西湖湖畔,配伍之法得自老藥農口傳,雖未見于《臨安府志》《本草圖經》,然療效甚佳,足見‘實踐先于文獻’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