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青楓村隔壁的白楊村傳來消息,說村里鬧起了怪病,好多人身上起了紅斑,又癢又痛,關節還腫得像饅頭,找了好幾個大夫都治不好。村長親自來請蘇景堂,語氣急得像著了火:“蘇先生,您快去救救我們村吧!再這么下去,怕是要像十年前那樣鬧疫了!”
蘇景堂帶著阿珩去了白楊村,剛進村口,就見幾個村民坐在墻根下,卷起褲腿,腿上的紅斑像一片片火燒云,有的地方已經破了,流著黃水。“蘇先生,您看這是啥病啊?”一個漢子齜牙咧嘴地說,“又癢又痛,夜里都睡不著覺,涂了草藥膏也沒用。”
蘇景堂蹲下身,先看了看漢子的紅斑,又搭了搭脈,脈象弦數,再問了問飲食,漢子說:“前兒村里有人挖了野芋頭,煮了分給大家吃,吃了第二天就起疹子了。”蘇景堂眉頭一皺:“那野芋頭是不是開著白花,葉子像箭?”漢子點頭:“是啊!蘇先生怎么知道?”
“那不是野芋頭,是‘忽地笑’,”蘇景堂道,“和石蒜是同科,長得像,但毒性更大,誤食了會讓邪毒入絡,發成紅斑,還會累及關節。”阿珩在一旁記著,心里卻犯了嘀咕:“師傅,《本草綱目》里說忽地笑能治瘡毒,怎么會有毒呢?”
蘇景堂站起身,拍了拍阿珩的肩:“本草的藥性,就像這陰陽,有正有反。忽地笑有毒,但炮制好了能治瘡;石蒜有毒,卻能治痢疾、蛇傷。關鍵在怎么用,這就是‘實踐出真知’,書本里記的是大概,具體的用法,還得看百姓的經驗。”
他們去了村里的藥鋪,鋪子里堆著些草藥,蘇景堂拿起一把干枯的草,聞了聞:“這是蒲公英,能清熱解毒,但治不了邪毒入絡。得用石蒜,配合金銀花、連翹,才能把絡脈里的毒逼出來。”
村長一聽要用藥蒜,臉都白了:“蘇先生,那不是彼岸花嗎?碰了要出事的!”蘇景堂笑了笑:“我用的是鱗莖,還要炮制,去了毒性。你們村里有沒有老藥農?我要問問他們,以前有沒有用石蒜治過類似的病。”
村長找來了村里的張老栓,八十多歲了,背駝得像座橋,手里拄著根藥鋤。“石蒜治邪毒,”張老栓咳嗽了兩聲,“我年輕時見過,我爹用它治過被毒蛇咬的人,也是渾身起紅斑,用蒸過的石蒜敷,再喝甘草水,就好了。”
“怎么蒸?”蘇景堂追問,“是不是墊生姜?”張老栓點頭:“對!還要加些蜂蜜,蒸出來的石蒜不苦,還能潤皮膚。”阿珩趕緊記在本子上,他發現,張老栓說的炮制方法,比《異草考》里多了“加蜂蜜”這一步,而這一步,恰恰能讓石蒜的藥性更溫和,更適合外敷。
蘇景堂讓村民去青楓村崗上采石蒜鱗莖,又讓阿珩按張老栓說的方法炮制:先浸漂三日,每日換三次水,再切成片,墊上生姜,加一勺蜂蜜,上鍋蒸。蒸好后,蘇景堂把石蒜片和金銀花、連翹一起碾成細粉,用麻油調成藥膏,涂在患者的紅斑上,又開了內服的方子:甘草、綠豆、當歸、川芎,活血化瘀,清熱解毒。
過了三天,白楊村的怪病就控制住了,村民的紅斑漸漸消退,關節也不腫了。張老栓拉著蘇景堂的手,感慨道:“蘇先生,您懂的真多!這石蒜的用法,我爹只教了我,沒告訴別人,沒想到您也知道。”蘇景堂道:“中醫的道理,就是你教我,我教他,像傳燈一樣,才能傳下去。書本記的是燈芯,百姓的經驗是燈油,沒了油,燈芯再亮也燒不久。”
阿珩站在一旁,看著村民們感激的笑臉,忽然明白,為什么師傅總說“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那些老藥農的口傳經驗,是從一次次治病、一次次試藥里得來的,比書本更鮮活,也更珍貴。
第四卷稚童誤入彼岸境,本草警示記心間
深秋的一個午后,青楓村的幾個孩童相約去崗上放風箏,其中有個叫小石頭的男孩,才六歲,好奇心重,看到彼岸花田邊有只五彩的蝴蝶,就追著蝴蝶跑,跑著跑著,就不見了蹤影。
等其他孩子發現小石頭不見了,天已經快黑了,他們慌了神,跑回村里喊人。村民們舉著火把,去崗上找,喊著小石頭的名字,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卻沒人回應。李阿婆想起之前阿囡的事,趕緊去藥鋪找蘇景堂:“蘇先生,小石頭不見了!怕是進了彼岸花田,被神隱了!”
蘇景堂和阿珩跟著村民們去了崗上,火把的光映在彼岸花上,絳紅的花瓣像著了火,風一吹,仿佛有無數影子在花間晃動。“大家別慌,”蘇景堂鎮定地說,“按老話說,孩子迷了路,引路蝶會帶他走,但不能碰花蕊,一碰就危險了。我們分開找,注意看粉白的蝴蝶。”
阿珩跟著一隊村民往花田深處走,火把的光忽明忽暗,他忽然看到前面有個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塊石頭上,正是小石頭!他趕緊跑過去,只見小石頭手里拿著一朵彼岸花,花瓣已經蔫了,他的臉有些發白,眼神愣愣的。“小石頭!”阿珩喊道,“你沒事吧?”
小石頭抬起頭,聲音有些含糊:“哥哥,我看到好多蝴蝶,還有個老奶奶,她讓我別碰花蕊,說碰了會變成花……”阿珩心里一緊,趕緊把小石頭手里的花拿開,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發燙。“你是不是碰花蕊了?”他急著問。小石頭點了點頭:“我想看看花蕊里有啥,就碰了一下,然后就頭暈了。”
阿珩趕緊把小石頭抱起來,往回跑,找到蘇景堂。蘇景堂摸了摸小石頭的脈,脈象細弱,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有些發紫。“邪毒入體了,”蘇景堂道,“還好碰的不多,趕緊用甘草、綠豆煮水,灌下去。”
村民們趕緊去煮水,蘇景堂則從藥箱里取出之前炮制好的石蒜粉,用溫水調成糊狀:“少量喂一點,石蒜能解毒,但這孩子年紀小,得控制量。”阿珩在一旁幫忙,看著小石頭喝了甘草水,又吃了點石蒜糊,臉色漸漸好轉,眼神也清明了些。
“奶奶說,這花是陰陽的界標,”小石頭靠在阿珩懷里,小聲說,“她以前是村里的大夫,用這花治過好多人,后來她老了,就變成了花,守著這田。”蘇景堂聽了,嘆了口氣:“那是陳婆婆,三十年前,村里鬧瘟疫,她用石蒜救了好多人,自己卻因為試藥中了毒,走了。村里老人說,她的魂附在了彼岸花上,守護著孩子們。”
阿珩抱著小石頭,看向花田,火把的光里,粉白的蝴蝶還在飛,像是陳婆婆的影子。他忽然明白,彼岸花的傳說不是迷信,而是百姓對本草的敬畏——它能治病,也能傷人;能引迷路的孩子回家,也能把觸碰禁忌的人留在“黃泉”。這就像中醫的道理,用藥如用兵,既要懂藥性,也要懂敬畏,而那些口傳的傳說、百姓的經驗,就是最珍貴的“用兵之法”。
夜深了,村民們抱著小石頭回村,蘇景堂走在最后,回頭望向彼岸花田,月光灑在花瓣上,像覆了一層霜。他想起《異草考》里最后一頁的空白,那里本該寫些什么,或許,就是這些藏在傳說里的本草故事,這些百姓用日子攢下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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