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澆水時,他不小心踩-->>倒了一株補骨脂,趕緊扶起來,卻發現斷了的根須上滲出些透明黏液,黏在手上,帶著淡淡的辛味。他把黏液抹在旁邊的鹽堿土上,蹲在那兒看了半個時辰——竟發現那片土的白霜好像淡了點,不像別處那么刺眼了。
呂文揚心里一動,找了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了幾株長勢好的補骨脂,把根須帶土放進水盆里沖洗。根須上的土沖掉后,他看見根須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小突起,正不斷滲出黏液。他把黏液收集在瓷碗里,滴了幾滴在兩塊一樣的鹽堿土上,一塊放在太陽下曬,一塊放在陰涼處。
過了一個時辰,太陽下的兩塊土有了明顯差別:沒滴黏液的土,白霜又厚了一層,摸上去硌手;滴了黏液的土,白霜淡了不少,甚至有點發暗。他又想起《本草備要》里“補骨脂性溫”的記載——難道這黏液也是溫性的,能中和鹽堿的寒性?他把這事告訴王阿公,阿公湊過來聞了聞黏液,說:“這味像極了咱冬天燒的艾草灰水,溫乎乎的,說不定還真能克這鹽鹵。”
就在他琢磨根須黏液的時候,村里的張嫂抱著孩子來了,眼眶紅紅的:“文揚,你快去看看我家男人吧,他產后一直腰痛,晚上睡覺都不敢翻身,還總說冷,蓋兩床被子都不夠。”呂文揚跟著去了張家,讓張哥趴在炕上,按了按他的腰陽關穴——張哥疼得直咧嘴,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是產后腎虛,風寒濕邪趁虛進了腰里,得溫腎強腰才行。”呂文揚回到家,取了八錢補骨脂,又抓了一把鹽,放進鍋里炒——他記得父親說過,鹽炒補骨脂能引藥入腎,增強溫腎的作用。炒到補骨脂表面發黃,散出香味,他又加了五錢杜仲、三錢胡桃仁,一起放進砂鍋里煎。
張哥喝了三劑藥,腰痛就減輕了,能自己下地喂牲口了。張嫂來謝他的時候,呂文揚拉著她去看藥田:“你看這補骨脂,不僅能治病,還能讓咱這鹽堿地變松呢!”張嫂蹲下來,摸了摸地里的土,又摸了摸旁邊的土,驚訝地說:“還真是!你這地里的土軟和多了,也不那么咸了。”
消息傳開后,村里越來越多的人來幫呂文揚打理藥田。王阿公教他怎么堆肥,李叔幫他修溝渠,婦女們幫他除草——大家都盼著這補骨脂能種成,盼著這鹽鹵灘能變樣。有次縣里的藥商聽說了,特意來村里看,看到滿田的補骨脂,又嘗了嘗呂文揚用補骨脂配的藥,當即定下了收購的日子,說要把滄州的補骨脂賣到天津衛去。
入秋的時候,呂文揚發現藥田周邊的空地上,竟長出了幾叢狗尾草和苜蓿——這些草以前在鹽鹵灘是見不到的!他挖了點周邊的土,和藥田里的土對比,發現藥田里的土含鹽量比周邊低了近一半,還更松軟。他把這事告訴父親的牌位:“爹,您看,這補骨脂真的能活地,以后咱呂家村的地,再也不是只長堿蓬草的破地了。”
第四卷藥香初漫鹽鹵灘
寒露過后,補骨脂的莢果完全成熟了,變成了黑褐色,一捏就裂開,露出里面黑亮的種子,像一顆顆小瑪瑙。呂文揚帶著村民們一起收割,大家左手扶著植株,右手拿著鐮刀,小心翼翼地把補骨脂割下來,捆成捆,運到曬場上晾曬。
曬場上鋪了一層葦席,補骨脂鋪在上面,在太陽下曬了三天,莢果都干得發脆。呂文揚帶著大家用木棒輕輕捶打,黑亮的種子落在葦席上,簌簌作響。他又用篩子把種子篩了兩遍,去掉碎莢和雜質,留下干凈的補骨脂種子,裝在陶缸里,滿滿裝了三大缸。
接下來就是炮制補骨脂了——這是呂家的祖傳手藝。一部分用鹽炒:取適量的鹽,加水化開,倒進補骨脂種子里拌勻,放在鍋里用文火炒,炒到種子表面發黃,散出濃郁的辛香,就盛出來晾涼;另一部分用酒蒸:把補骨脂種子放進瓷盆里,加適量的黃酒,拌勻,上鍋蒸一個時辰,蒸到種子吸足了酒氣,再拿出來曬干。
“鹽炒的治腎虛腰痛最管用,酒蒸的能增強溫陽的作用,治陽痿遺精最好。”呂文揚一邊炮制,一邊把法子教給村里的年輕人,“炮制的時候火候要準,火大了就糊了,藥效就沒了;火小了,鹽和酒滲不進去,也沒用。”年輕人都聽得認真,記在心里——他們知道,這不僅是種藥的法子,更是能讓日子變好的法子。
村里的周大爺,今年六十多了,常年咳嗽,一到冬天就喘得厲害,晚上躺不下,只能坐著睡。他兒子帶著他來找呂文揚,說城里的大夫開了不少藥,都不管用。呂文揚摸了周大爺的脈,脈細弱,又看了他的舌苔,舌淡少津,嘆了口氣:“大爺,您這是肺腎氣虛,氣不納腎,才會喘得厲害。得用補骨脂納氣平喘才行。”
他取了五錢補骨脂,加了三錢五味子、二錢罌粟殼——特意叮囑周大爺,罌粟殼只能用三天,多了會成癮;又加了三片生姜、兩枚大棗,一起放進砂鍋里煎。周大爺喝了三天藥,咳嗽就輕了,晚上能躺下睡兩個時辰了;又喝了七天,竟能跟著兒子去地里拾柴了。
周大爺拉著呂文揚的手,老淚縱橫:“文揚啊,你這藥比城里的大夫開的還管用,你真是咱村的活菩薩!”呂文揚笑著搖頭:“不是我厲害,是這補骨脂厲害,是咱這地厲害——只要用心,再貧瘠的地,也能長出治病的本草。”
沒過多久,滄州府的劉吏目聽說了呂文揚的事,特意來村里考察。劉吏目是個懂醫術的人,先看了呂文揚的藥田,又查看了溝渠和秸稈覆蓋的情況,拿起一把補骨脂種子聞了聞,又嘗了嘗炮制好的鹽炒補骨脂,連連稱贊:“我在《滄州府志》里看到,這鹽鹵灘自明朝起就‘不生五谷,民多貧困’,你卻能用補骨脂改良土壤,還能治病救人,真是奇人!”
呂文揚把自己觀察到的根須黏液中和鹽分的事告訴劉吏目,又拿出父親留下的《本草備要》和自己記的種植筆記——筆記里詳細記了播種、澆水、炮制的時間和方法,還有治好的幾個病案。劉吏目看了,感慨道:“你這是把民間的實踐和醫書的知識結合起來了,比那些只懂啃書本的大夫強多了!我回去就把這事稟報知府大人,讓更多人知道滄州有這么好的補骨脂,有你這么能干的藥農!”
劉吏目走后,呂文揚又在藥田周邊種了些小麥和大豆。沒想到第二年春天,這些小麥和大豆竟然都發芽了——雖然長勢不如好地里的,但也綠油油的,能看到希望。村里的人都高興壞了,紛紛學著呂文揚的法子,在自家的鹽堿地里種補骨脂和其他莊稼。
鹽鹵灘上,漸漸有了更多的綠色。春天,小麥的綠芽鉆出土;夏天,補骨脂的紫花隨風搖;秋天,大豆的黃葉映著夕陽。風里再也不是只有咸澀,而是帶著藥香和麥香,飄得很遠很遠。呂文揚站在藥田邊,看著眼前的景象,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又想起老人們說的“仙草”,嘴角露出了微笑——哪有什么仙草,不過是人心貼著土地,本草連著人命,一點一點,把荒涼熬成了希望。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