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景曜卻沒放棄,親自煮了澤瀉茶送來。茶湯清澄,飄著淡淡的草木香,王安石喝了一口,眉頭微皺:“太淡了,不如濃茶提神。”羊景曜笑了:“大人,這草就像靜水,看著淡,卻能滌蕩臟腑的濁氣。您看它生在水澤,卻不隨波逐流,多像您堅持變法的性子。”
王安石聞一怔,望著杯里的澤瀉茶,忽然想起鄞縣的暴雨,想起村婦的話。但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急迫的政務淹沒。他哪里知道,這株被他暫時擱置的草,將來會成為他心境的寫照,那句“澤瀉半天河漢空”,早已在命運的脈絡里埋下伏筆。
第三回罷相南歸藚解心郁
熙寧七年,王安石第一次罷相,回到江寧府。船過瓜洲時,秋風蕭瑟,江面上的蘆葦在風中倒伏,像一群垂頭喪氣的人。他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江水,心里像堵著團濕泥,悶得發慌——新法推行的艱難,同僚的攻訐,皇帝的動搖,像無數根刺,扎得他夜不能寐。
回到江寧后,他買下半山園,卻無心打理,整日閉門不出,常常對著窗外的殘菊發呆。沒過多久,便覺得頭暈目眩,胸脅脹悶,請來的太醫說是“氣郁濕阻”,開了方子,吃了也不見好。
羊景曜聞訊趕來,見他形容憔悴,嘆息道:“介甫兄,你這是心里的濕濁太重了,得找樣能‘滲’的藥。”他讓人從城外的水澤采來澤瀉,親自煮茶,“你忘了鄞縣的水瀉?它不光能利水,還能‘利心’,把郁在心里的濁氣引出去。”
王安石半信半疑地喝了幾日,竟真覺得胸口敞亮了些。他走到園里,看著羊景曜帶來的澤瀉,栽在水缸邊,葉片在秋風里輕輕搖晃,雖不如牡丹嬌艷,卻透著股韌勁。“這草,”他撫著葉片,“生在低處,卻總往高處長,葉尖永遠朝著太陽。”
羊景曜笑道:“就像您,雖暫居江寧,心里不還是裝著天下?只是這心啊,也像水缸,得常清淤,才能容得下東西。澤瀉就是幫您清淤的。”王安石望著水缸里的倒影,天光云影,還有搖曳的澤瀉葉,忽然覺得心里的郁結,像被這草葉掃過,松動了些。
第四回半山園里藚伴晨昏
第二次罷相后,王安石便在半山園長住下來。他不再穿官服,換上了粗布衣衫,每日種菜、讀書、與野老閑話,日子過得像園里的流水,平緩無聲。他在園角開辟了一小塊藥圃,種得最多的,便是澤瀉。
清晨,他會像鄞縣的農夫那樣,赤著腳踩在濕潤的泥土里,采幾株新鮮的澤瀉。球莖剝開后,雪白如玉,他會放進陶壺,煮上一壺茶,坐在廊下慢慢喝。茶湯初嘗微苦,回味卻有甘潤,像他走過的路,苦盡自有回甘。
有次,王益柔來訪,見他在侍弄澤瀉,打趣道:“介甫兄如今成了藥農,倒比在朝堂上自在。”王安石遞給他一杯澤瀉茶:“你看這草,春生夏長,秋實冬藏,從不多,卻把性子練就得通透——該生長時不偷懶,該收斂時不張揚。人若能學它,就少了許多煩惱。”
王益柔喝著茶,望著遠處的鐘山:“聽說兄臺新作了句‘澤瀉半天河漢空’,我倒覺得,這澤瀉,就是您的‘天河’,能把心里的雜塵濾得干干凈凈。”王安石抬頭望天,秋高氣爽,銀河的輪廓隱約可見,他忽然明白,自己追求的“空”,不是一無所有的空,而是像澤瀉過濾后的水,像銀河映照的天,是歷經繁華后的澄澈,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藥圃里的澤瀉,在暮色中輕輕搖曳,葉片上的露珠滾落,像一滴被洗凈的月光。王安石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藚生濁泥中,其質本清淑。滌盡世間塵,天河映空淥。”他知道,這株草教會他的,遠比朝堂上學到的更深刻——最強大的力量,不是鋒芒畢露的進攻,而是潤物無聲的澄明。
(上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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