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指著崖頂:“《-->>衛民祖地圖》里說,‘七葉一枝花,離土即死,留根十年,救人百命’。你們當年為了找它的塊根泡酒,把崖頂的石縫都刨開了,現在后悔了吧?”那藥農嘆著氣走了,石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爺爺為什么總說“藥是活的”——活的藥才能救命,死的根只能換一時的錢。
第三回
秋林挖柴胡
竹簍分陰陽
秋分那天,云棲谷的楓葉紅得像燃起來的火,風一吹,落葉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這天要采柴胡,這藥能治風寒感冒,根是藥,莖是柴,谷里人常說“柴胡一身都是寶,就看你會不會采”。
《衛民祖地圖》上畫著柴胡的生長地:陽坡的柴胡莖稈粗,治風寒最好;陰坡的柴胡帶點甜味,能疏肝氣。但無論陽坡陰坡,都用紅筆寫著“斷莖留根,覆土三寸”。杜仲給石生一把特制的“三齒耙”——耙齒是竹制的,頂端圓鈍,不會戳傷根須。“挖柴胡要像給孩子剪頭發,”他示范著,把耙子插進土里,輕輕一撬,柴胡的莖稈就從根部斷了,“你看這根,在土里盤成一團,像個小辮子,我們只取莖,根留在土里,明年還能發三四個新芽。”
石生學著爺爺的樣子挖,可竹耙子總不聽使喚,要么斷不了莖,要么帶起一大塊土,露出了白白的根須。“別急,”杜仲握住他的手,“竹耙要斜著插,貼著莖稈往下探,感覺到碰到硬邦邦的根塊就停,這叫‘見根即止’。”他指著石生挖過的地方,那里的土被帶起來一塊,露出的根須在風里微微顫動:“得趕緊把土蓋回去,根見了風,就像人受了涼,明年就長不壯了。”
中午歇腳時,石生看見爺爺把采來的柴胡莖稈分成兩堆:陽坡的莖稈粗,捆成大捆,要送去鎮上的藥鋪;陰坡的莖稈細,留著給谷里的人自己用。“《衛民祖地圖》里說‘陽莖治外寒,陰莖理內郁’,”杜仲用草繩捆著藥,“草木跟著日月轉,陽坡的吸了更多日頭,性子烈;陰坡的沾了更多露水,性子柔。我們采藥,不僅要留根,還要分陰陽,這才叫順天應時。”
傍晚收工時,石生發現自己的竹簍里,柴胡莖稈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他特意撿的落葉——爺爺說,把落葉蓋在采過藥的地方,能當肥料。杜仲看著他的竹簍,眼里笑出了皺紋:“你太爺爺當年教我時,我也總撿落葉,后來才知道,這不是多此一舉,是讓土地記得,我們采了它的東西,也給它還了禮。”
第四回
冬夜展古圖
指痕藏玄機
大雪封山的日子,云棲谷的藥農們都貓在屋里。杜仲把石生叫到火塘邊,從樟木箱里取出一個藍布包,解開三層布,露出了泛黃的《衛民祖地圖》。麻紙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墨跡卻依然清晰,除了藥草、山路,還有些奇怪的符號:麻黃地旁畫著個“△”,七葉一枝花旁是個“○”,柴胡地旁則是“□”。
“這些符號,是你太爺爺的太爺爺畫的,”杜仲用枯瘦的手指點著“△”,“△是‘留三’,采麻黃要留三寸根;○是‘全留’,七葉一枝花只能采葉,根全留下;□是‘覆土’,挖柴胡后要蓋三寸土。”他指著地圖角落的一個紅手印,“這是先祖的手印,按在這里,意思是‘藥是谷中魂,根是藥中魄,傷魄即傷魂,斷根即斷谷’。”
石生摸著地圖上凹凸不平的紋路,忽然發現麻黃生長地的邊緣,有幾處淡淡的劃痕,像是被指甲反復劃過。“這是民國初年,谷里鬧瘟疫時劃的,”杜仲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時候鎮上的藥商說,只要挖光麻黃根,煉成藥粉,就能治瘟疫。有幾個年輕人動了心,偷偷挖了半坡麻黃,結果那年冬天,麻黃沒發新芽,瘟疫沒治好,還倒了三個藥農。”他指著劃痕旁的小字:“后來先祖在這寫了‘亡三藥農,存半坡根’,就是要后人記住,貪一時之利,會斷子孫之路。”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響,映得地圖上的朱砂更紅了。石生忽然想起夏天在崖頂看到的七葉一枝花,塊根藏在石縫里,像個縮成一團的娃娃;想起秋天挖柴胡時,根須在土里盤繞,像在和土地悄悄說話;想起春天割麻黃時,根須抓住碎石的樣子,像個不愿離開家的孩子。
“爺爺,”石生輕聲問,“《衛民祖地圖》上的規矩,是不是就是讓草木和人在谷里好好過日子?”杜仲把地圖小心地折起來,重新包進藍布:“你說對了。草木給我們救命的藥,我們給草木留活命的根,這就叫‘共生’。就像這火塘里的柴,燒了這根,還有那根,要是一次燒光了,冬天就該受凍了。”
夜深時,石生躺在被窩里,聽見窗外的雪壓斷了細枝的聲音。他想起爺爺說的話,忽然明白《衛民祖地圖》上的每一道線、每一個符號,都不是束縛人的規矩,而是先祖們用千年的經驗,寫下的“生存契約”——人不貪心,草木就不會絕情;人給自然留條路,自然就會給人留口飯。
第二天一早,石生拿著竹刀,在自家屋后的麻黃叢旁,用刀背刻了個小小的“△”。雪落在上面,很快蓋了層白,像給這個新刻的符號,蓋了個溫柔的章。
(上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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