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氏來不及歇息,立刻取了新鮮的青莖草木,截成小段,放進陶罐里,又添了幾片生姜和蔥白,架在火上煮。藥湯滾開時,一股辛辣的香氣彌漫開來,聞著就讓人鼻子發癢。有幾個輕癥的病人,聞到這味兒,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藥湯煮得濃黑,神農氏舀出一碗,晾到溫熱,扶起阿石,一點點喂他喝下。阿石起初還牙關緊咬,藥湯進了嘴,他忽然咂了咂嘴,像是被那股辛辣勁兒刺激醒了,竟自己張開嘴往下咽。
一碗藥喝完,不過半個時辰,奇跡就發生了。阿石的額頭沁出了汗,起初是涼汗,后來漸漸變得溫熱。他喉嚨里呼嚕呼嚕響了幾聲,咳出一口濃痰,眼睛竟慢慢睜開了,雖然還沒力氣說話,卻能認出母親,虛弱地眨了眨眼。
“出汗了!真的出汗了!”阿石的母親喜極而泣,抱著兒子的頭直掉眼淚。
神農氏又去看那個小腹絞痛的鞣皮匠妻子。她此時已經疼得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神農氏診了她的脈,脈沉緊如繩,便道:“她這是寒凝血瘀,單用這猛藥怕是不行。”
他取了些青莖草木,又加了些當歸和川芎,這兩味藥能活血通經,與辛辣草木相配,正好能散寒又通瘀。藥湯熬好,讓她趁熱喝下,又用艾灸她的三陰交。約莫一個時辰后,那婦人忽然說:“肚子不那么疼了……”再過片刻,她也出了汗,體溫漸漸降了下來。
接連三天,神農氏用這青莖草木救治病人。輕癥的,一劑藥就汗出熱退;重癥的,兩到三劑也能好轉。只是有個年老的獵人,服藥后汗出得太厲害,竟有些頭暈心慌。神農氏查他的脈,浮而無力,知是汗出太過傷了陽氣,便取了些先前挖的枯黃草根,煮了水給他喝。
說來也奇,那老獵人喝了草根湯,汗竟慢慢止住了,頭暈也減輕了。神農氏眼睛一亮:“原來這草木的根,竟有相反的性子!”
第四卷·性味初辨
寒疫漸漸平息,神農氏在部落的曬場上鋪開了那些青莖草木。陽光把它們曬得半干,辛辣的氣味更濃了,引得幾只蜜蜂嗡嗡地飛來,盤旋了幾圈又飛走了——它們大約也怕這烈性子的草木。
“這草木能發汗解表,散風寒,”神農氏對圍攏過來的弟子和族人說,“它味辛,性溫,就像天地間的一團火,能打開人體的毛孔,把寒邪趕出去。”他拿起一根青莖,指著說,“你們看它莖稈中空,像不像人體的氣道?它能入肺經,通肺氣,所以能讓人呼吸順暢,還能止咳平喘。”
有個族人不解地問:“神農耕種,這草這么厲害,會不會像毒草一樣傷人?”
神農氏點點頭:“它性子太烈,就像勇猛的戰士,能打勝仗,但若用得不當,也會傷了自己人。你們看,”他舉起那些枯黃的草根,“這是它的根,卻能止汗,就像戰士的鎧甲,能約束它的烈性。”
他又讓人取來蜂蜜,把曬半干的青莖草木放進陶罐,澆上蜂蜜拌勻,放在火上慢慢炙烤。蜂蜜遇熱融化,裹在草木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原本辛辣的氣味里,竟添了些甜香。“這樣用蜂蜜炙過,它的烈性就能緩和些,既能散寒,又不會讓人汗出太多。”
說著,他想起那個鞣皮匠的妻子,又補充道:“若是寒邪鉆進了血脈,還可以配上當歸、川芎這些能活血的藥,讓它們像向導一樣,帶著這草木的熱氣,把藏在深處的寒邪趕出來。”
弟子靈樞在一旁用骨刀在龜甲上刻著,他問:“師尊,這草木還沒有名字呢,該叫它什么?”
神農氏望著那些青綠色的莖稈,它們在風中微微搖曳,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勁兒。他想起自己服用時那如奔馬般的熱力,又想起它生長在沙磧中的堅韌,沉吟道:“它莖葉青綠,性烈如馬,能通利水道(指發汗),就叫它‘麻黃’吧。”
“麻黃……”族人們跟著念了幾遍,覺得這名字既響亮又貼切。
神農氏又指著那些枯黃的根:“這根能止汗,就叫‘麻黃根’。”
那天晚上,部落里燃起了篝火,幸存的族人們圍著神農氏,唱著古老的歌謠。鞣皮匠的妻子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里面特意放了些炙過的麻黃,雖然還有點辛辣,卻多了些醇厚的味道。神農氏喝著肉湯,望著天上的星辰,忽然覺得,這株從沙磧里尋來的草木,不僅僅是一味藥,更是天地對生民的饋贈,是陰陽平衡的見證。
只是他沒想到,這株被他命名為“麻黃”的草木,會在后世的歲月里,演繹出更多傳奇,而他誤服麻黃發汗的故事,也會被一代代人口耳相傳,成為中醫藥起源中一顆璀璨的遺珠。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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