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正文載實證,注文存傳說”的處理,如同一棵樹:主干是經得住檢驗的藥理,枝葉是搖曳的民間記憶,既挺拔,又豐茂。
第八卷定稿成書,草木有終
萬歷六年,《本草綱目》的“麻黃”條目終于定稿。李時珍站在書案前,看著蠅頭小楷寫就的全文,字字如刻:
“釋名麻黃。《別錄》曰龍沙,俗名麻煩草。時珍曰:其味麻,其色黃,故名。龍沙者,其生沙磧中,如龍潛于沙,遇風則興也。
集解《唐本草》曰:出河西及隴西,今處處有之。時珍曰:生向陽山坡,莖青而黃,中空有節,葉細如針,根紫黑。霜降后采莖,去根節,陰干。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主中風傷寒頭痛,溫瘧,發表出汗,去邪熱氣(《本經》)。止咳逆上氣,除寒熱,破癥堅積聚(《別錄》)。
發明時珍曰:麻黃乃肺經專藥,故治肺病多用之。然其性烈,若表虛有汗者忌之,正如民間所謂‘麻煩草’,誤用則耗氣亡陽,不可不慎。仲景麻黃湯用之,必配桂枝、甘草,制其燥也;蜜炙則緩,潤肺而不泄,此炮制之妙。
附方麻黃湯:麻黃三兩,桂枝二兩,杏仁七十個,炙甘草一兩,治太陽傷寒,無汗而喘……”
他撫摸著紙頁,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狼牙山的風雪,揚州的藥鋪,蘄州的藥圃;想起耿伯的疤痕,藥工的爭論,醉漢的悲劇;想起那些或荒誕或質樸的傳說,最終都化作條目中的“俗名”“發明”,如鹽入湯,不見其形,卻增其味。
建元進來時,見他正往條目中添一句:“民間有‘張騫帶麻黃’之說,未見史載,然其出西域,故附于此,以備參考。”便問:“先生既不信傳說,為何還要提及?”
李時珍望向窗外,夕陽正照在麻黃莖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醫書如鏡,既要照見草木的本真,也要照見人的生活。”他緩緩道,“百姓在傳說里藏著用藥的痛與悟,我若刪去,便是斷了這根連接草木與人間的線。但正文里,我只寫我親眼見、親手驗的——這便是‘信其有驗者,筆之于書;疑其無據者,存之于注’。”
他想起年輕時見過的一位老藥農,說麻黃“開花時會引來青鳥,青鳥銜過的麻黃,藥效更靈”。這顯然是傳說,但他知道,老藥農說這話時,眼里的虔誠,與他自己對著古籍考證時的嚴謹,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對草木的敬畏,對生命的珍視。
萬歷二十四年,《本草綱目》刊行。當各地醫者翻開麻黃條目,看到“味麻色黃故名”的釋名,讀到“誤用則生麻煩”的注解,或許會想起那些流傳在民間的故事。但他們更會記住,那個青衫醫者,如何在傳說與實證之間,為這株剛烈的草木,寫下了最沉靜的注腳。
而蘄州的麻黃,依舊在歲歲枯榮里,聽著新的歌謠,看著新的藥農,把自己的麻與黃,寫進更多人的生命里——就像李時珍當年希望的那樣,草木無,卻因一部書,與人間的緣分,生生不息。
(下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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