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開元年間,錢塘有女名喚阿蠻,父為藥農,自幼隨父入山采藥,能辨草木真偽。彼時,中原麻黃多由西域販運而來,路途遙遠,常有商販以“木賊”冒充麻黃——木賊莖亦中空,葉如鱗,然其性甘平,無發汗之力,誤用則延誤病情。
一日,錢塘江畔暴發“時行感冒”,患者皆惡寒無汗,頭痛身疼。藥鋪掌柜購得一批“麻黃”,煎服后竟無一人見效。阿蠻路過藥鋪,見伙計正倒藥渣,拾起一根細看:莖雖中空,卻無麻黃特有的辛烈氣,斷面無朱砂點(麻黃髓部的紅棕色小點,乃其辛溫之精),遂道:“此非麻黃,乃木賊也。”
掌柜不信,阿蠻便引眾人至后山。她指著一株叢生草木道:“真麻黃,莖呈淡綠色或黃綠色,觸摸有粗糙感,折斷時斷面有白髓,嗅之辛烈刺鼻,入喉能催嚏;木賊莖呈灰綠色,表面光滑,折斷無白髓,氣微味甘。更重要的是,麻黃根與莖藥性相反——莖發汗,根止汗,若采時混其根,藥效必減。”
正說間,有漁民之子患咳喘,痰多清稀,阿蠻采新鮮麻黃五錢,配生姜三片,紫蘇葉三錢,水煎服。藥入口,患兒即打噴嚏,半個時辰后汗出,咳喘立減。掌柜嘆服,請教如何儲存麻黃。阿蠻道:“麻黃得燥氣而生,最怕潮濕。當置通風干燥處,用竹筐裝之,上覆麻布,忌鐵器——鐵器屬金,金能克木,久置則失其氣。”
其一傳十,十傳百,鐵器藥農皆以“阿蠻辨麻黃”為法。后有文人采風,將此事記入《鐵器風物志》,謂“草木有性,唯誠者能識;仙藥有靈,唯智者能用”,這便是“口傳知識”勝于“文獻記載”之處——典籍只其形,而采藥人知其氣、辨其神。
第八回
嶺南瘴癘驗奇方
醫者終悟七情理
宋淳熙年間,嶺南多瘴癘,其癥初起如傷寒:惡寒發熱,頭身疼痛,然兼見胸悶嘔惡,苔白厚膩——此乃“寒邪夾瘴氣(濕毒)”,與中原傷寒不同。惠州太守蘇東坡,素好醫道,見當地醫者用麻黃湯治之,往往汗出后復熱,且四肢浮腫,遂致書羅浮山隱士吳復古請教。
吳復古精通草木,回信曰:“嶺南地濕,瘴氣屬陰毒,麻黃雖能散寒,卻不能祛濕毒。當用麻黃配蒼術、厚樸,名‘麻黃加蒼樸湯’:蒼術苦溫,能燥濕健脾;厚樸苦辛溫,能行氣消脹。三者相伍,麻黃散寒,蒼術祛濕,厚樸行氣,氣行則濕化,濕化則瘴散,此‘相須相使’之妙用也。”
蘇東坡依方試治一患者,果見奇效。然半月后,患者復發,且伴鼻衄——原是醫者嫌藥效慢,擅自加量麻黃至五錢(原方三錢),又未配甘草調和。吳復古聞之,嘆曰:“七情之中,‘單行’則力孤,‘相須’則力倍,‘相畏’則制其毒,‘相殺’則解其害。麻黃配甘草,非僅調和諸藥,實乃甘草甘平,能緩麻黃之烈,固護脾胃,此‘相畏’也。若過用而無制,必傷陽絡(鼻屬陽絡)而出血。”
后吳復古將嶺南用麻黃之法總結為“三禁三宜”:禁用于陰虛盜汗者,宜用于陽虛無汗者;禁用于肺燥干咳者,宜用于痰濕咳喘者;禁用于孕婦(恐其發汗動胎氣),宜用于產婦風寒(配當歸以養血)。這些經驗,被收錄于《嶺南衛生方》,使麻黃的應用更趨精準,也印證了麻姑“應人形”的古訓——草木無對錯,全在醫者能否“審證求因,隨證加減”。
下卷贊詩
西域名株入漢疆,浮沉千載韻尤長。
石膏制燥存真意,甘草調和蘊妙方。
識得寒溫分表里,辨明燥濕定柔剛。
靈樞不墨藏民智,草木無述典章。
下卷尾章
麻黃從西域礫石到中原沃土,從“姑射草”到“麻杏石甘湯”,其歷程恰是中醫藥“實踐先于文獻”的生動注腳。最初,它的藥性藏于牧民的口耳相傳;而后,它的配伍見于醫者的病案試錯;最終,它的機理寫入典籍的條分縷析。
《酉陽雜俎》載“西域有草,莖中空,能透汗”,《太平廣記》記“麻姑種藥于瀚海,其葉如針,可治風疾”,這些模糊的記載,正是口傳知識向文獻轉化的過渡。而張伯祖的竹簡、張仲景的醫案、阿蠻的辨識、吳復古的總結,則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智慧結晶——從“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從“經驗方”到“理論方”,中醫藥的發展,從來都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
麻黃的故事尚未結束。它仍在山間生長,在藥罐中沸騰,在醫家的思辨中流轉,等待著后人繼續探索它與天地、與人的和諧之道。正如麻姑留下的那句箴:“草木是天地的語,唯有敬畏者能聽懂,唯有實踐者能讀懂。”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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