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這是山鞠窮,能治頭風。”阿鞠把根莖片放進陶罐,又撕碎幾片葉子加進去,“葉子輕,走上面;根沉,走深處,一起煮,能把風邪從里到外搜出來。”阿娘半信半疑:“這草看著普通,真能比藥婆的防風湯管用?”阿鞠沒說話,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陶罐,咕嘟咕嘟的聲響里,香氣愈發烈了。
藥湯煮了一炷香的時間,阿鞠掀開蓋子,湯色黃亮,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她舀出一碗,晾到溫熱,端到阿爹嘴邊:“阿爹,慢點喝,讓這氣在嘴里多留留。”
阿爹皺著眉,勉強喝了一口,那辛辣的味道直沖天靈蓋,他“嘶”了一聲,正要吐出來,卻忽然愣住了——一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胸口,又猛地往上翻涌,帶著一股鉆勁,直往太陽穴里鉆。那原本像被刀子剜的地方,仿佛被這股勁推著,疼意竟一絲絲散了,像結冰的河面被暖陽化開,嘩啦啦地淌走了。
“不……不那么疼了……”阿爹喃喃道,又主動喝了一大口,喝完后,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額頭上的青筋不跳了,臉色也漸漸緩過來,“這草……這草的氣真能鉆!比風還厲害,把里面的邪風都趕跑了!”
阿娘看著阿爹的變化,又驚又喜,忙給阿鞠倒了碗水:“阿鞠,你真找對藥了!”阿鞠看著陶罐里剩下的藥湯,眼眶發熱——祖母的話,應驗了。
夜里,阿爹睡得很沉,沒再被頭痛驚醒。阿鞠坐在灶邊,借著月光翻看祖母留下的舊藥書,書頁泛黃,上面用朱砂畫著一株草,根莖盤曲,葉如羽狀,旁邊寫著兩個字:“鞠窮”。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辛溫,歸肝、膽經,主風入腦戶,窮盡諸痛。”她摸著那行字,忽然明白,“鞠窮”二字,不是說草木本身窮盡什么,而是說它能讓人的病痛“窮盡”,能把那些躲在經絡深處、尋常藥物夠不著的風邪,一一搜出來,趕出去。
第四回風村初試遍鄰里鞠窮聲名起微塵
阿爹的頭風好了,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云岫村。第二天一早,村里的病患就擠滿了阿鞠家的小院,有抱著頭呻吟的老人,有捂著太陽穴哭的孩童,還有被家人攙扶著、連路都走不穩的婦人。
“阿鞠姑娘,求你也給我家漢子煮碗藥吧,他頭風犯了五天,水米不進了!”一個婦人跪在地上,給阿鞠磕了個頭。阿鞠趕緊扶起她:“嬸子快起來,我這就去煮。”
她按照每個人的癥狀調整藥方:給那位“水米不進”的漢子,在山鞠窮湯里加了生姜和紫蘇——生姜溫胃,紫蘇理氣,助山鞠窮驅散風寒,又不傷胃氣;給那個頭痛伴惡心的孩童,加了幾片陳皮,理氣化痰,讓辛辣的藥湯變得溫和些;給那位頭痛連及項背的老人,加了些葛根,葛根能升陽解肌,引山鞠窮的藥力走到脖子和后背,把藏在那里的風邪也搜出來。
藥罐在灶上接連不斷地沸騰,斷云崖的辛辣香氣,混著生姜的暖香、陳皮的果香,飄滿了整個云岫村。喝了藥湯的病患,大多在當天就見了效:老人能下地走路了,孩童不哭了,漢子能吃下半碗粥了。
有位常年頭痛的老秀才,喝了藥湯后,撫著胡須感嘆:“我讀《左傳》時,見‘山有鞠窮’之語,總以為是古人附會,今日親嘗,才知其‘窮盡頭痛’之力,果然名不虛傳!這草該叫‘山鞠窮’,記其出處,也顯其能耐。”
阿鞠聽了,便在藥簍上用炭筆寫了“山鞠窮”三個字,從此,村里人都跟著叫這草“山鞠窮”。她每日天不亮就去斷云崖,只采葉片和少量側根,從不傷其主根——她知道,這草長在崖壁不易,得讓它慢慢長,才能長久地治村里的頭風。她還教村里人辨認山鞠窮的幼苗,讓大家在自家屋后的石堆旁試著栽種,雖然長得不如斷云崖的壯,但也能緩解輕癥。
這日,鄰村的郎中聞訊而來,見阿鞠用山鞠窮治好了那么多頭風,頗為驚訝:“此藥我在《神農本草經》里見過,名‘芎’,說它‘主中風入腦頭痛’,卻不知它在民間叫‘山鞠窮’,更不知你能用它配伍治各種頭風。”阿鞠把自己的用法講給郎中聽:“頭風也分很多種,有的是風裹著寒,有的是風帶著濕,有的是風夾著火,山鞠窮能搜風,但得配著能散寒、化濕、清火的藥,才能把風邪徹底趕出去,這叫‘七情和合’,祖母教的。”
郎中連連點頭:“說得好!‘頭痛不離川芎’,古人誠不欺我。這‘川芎’,怕是就是你說的‘山鞠窮’啊!”阿鞠雖不懂“川芎”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叫什么名字,這株草的性子沒變,它在斷云崖的風里長了多少年,就能在人的經絡里,把風邪窮盡多少年。
秋去冬來,斷云崖的山鞠窮落了葉,只留下盤曲的根莖在石縫里積蓄力量,等著來年春風起。阿鞠知道,“冬藏”之時,草木的精氣都在根里,此時采挖的山鞠窮,根莖更堅實,藥效也更足。她開始學著祖母的法子,把采來的根莖洗凈、曬干、切片,儲存起來,準備應對冬天更烈的頭風。
云岫村的風依舊在吹,但風里的哭聲少了,笑聲多了。阿鞠坐在窗前,看著屋檐下晾曬的山鞠窮切片,那些黃白相間的斷面,在陽光下閃著油光,像無數雙眼睛,看著這個被風困擾的村莊,也看著一個年輕女子,如何用一株草的力量,把“窮盡病痛”的希望,種進了每個人的心里。
(上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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