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來陶罐,添上風峪的泉水——祖父說,本地的病,得用本地的水來煎藥。水沸后,先放根莖,文火慢煨,待藥香漸濃,再加入葉片,蓋上罐蓋。不多時,罐嘴冒出的熱氣帶著辛香,像一條游絲,往人的頭頂鉆。
巫祝的幼子還在哭喊,小臉通紅,手腳冰涼,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阿穹舀出半碗藥湯,湯色淺黃,表面浮著一層油光,那是穹窿草的精魂。她吹涼了,用小勺喂給弟弟:“阿弟乖,喝了就不疼了。”
藥湯入口,幼子“哇”地哭出聲,大概是被辛味刺激到了,但阿穹沒停,繼續慢慢喂。藥湯入喉,那股辛香先在喉嚨里打了個轉,隨即化作一股暖流,順著脖頸往上涌,直沖天靈蓋。幼子的哭聲忽然停了,小手不再抓頭,反而揉了揉眉心,小嘴嘟囔著:“不……不疼了……”
巫祝湊過去,摸兒子的額頭,滾燙感竟退了些;看他眼神,也不似剛才那般渙散了。“真……真管用?”他聲音發顫。阿穹又喂了半碗,不到一個時辰,幼子竟沉沉睡去,臉上的潮紅漸漸褪去,呼吸也平穩了。
第二天清晨,幼子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頭,笑著說:“阿姐,頭不疼了!”他蹦下床,跑到門口,迎著風張開雙臂,再也不是昨天那個蜷縮哭喊的模樣。巫祝看著兒子,又看了看陶罐里剩下的藥渣,忽然對著西坡的方向深深一拜:“是天地賜藥啊!”
消息很快傳遍風峪,那些被頭風折磨的族人紛紛來找阿穹。有位老獵手,頭風犯了三年,每逢風起就臥床,試過防風、白芷,只能暫緩,卻斷不了根。阿穹按同樣的法子給他煎藥,他喝了一碗,便說:“這藥跟別的不一樣,它能鉆到骨頭縫里,把那股子風往外趕!”連喝三日,老獵手竟能跟著族人上山砍柴了,只是頭上還裹著布條——阿穹說,風天得護著頭,讓藥氣在里面慢慢扎根。
阿穹漸漸摸出些門道:頭痛在巔頂、遇風加重的,多放根莖,因其性沉,能透到頭頂深處;頭痛在兩側、伴目眩的,多加葉片,因其性輕,能走少陽經;若頭痛伴惡寒,加幾片生姜,助穹窿草散寒;若伴心煩,加幾朵野菊花,制其辛溫之燥。
有位族人問:“這草無名無姓,總不能一直叫‘穹窿草’吧?”阿穹望著西坡的方向,那里的風還在吹,那株草的根莖像穹頂,又專治頭風,便說:“就叫它‘芎’吧,上能治頭,下有穹形。”巫祝點頭:“好,就叫芎草。”他哪里知道,這隨口的名字,竟與千年后《本草綱目》的“芎”字暗合。
第四回風峪口傳驗百草芎性初顯合古經
芎草能治頭風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周邊的山谷。有位從遠方來的游方醫者,聽聞此事,特意來到風峪,想看看這“芎草”究竟是何神物。
醫者見了芎草的穹窿根莖,聞了那辛香,又聽了阿穹的用法,沉吟道:“此草味辛,性溫,能祛風止痛,上行頭目,與古籍記載的‘芎藭’頗為相似。只是《神農本草經》說芎藭‘主中風入腦頭痛’,我原以為是后人附會,今日見了,才知古人不欺我。”
阿穹聽不懂“古籍”,只問:“先生說的芎藭,也長這樣?也能治頭風?”醫者笑道:“形態或有不同,但其性相通。書上說它‘辛溫’,你看這芎草,辛香濃烈,煎湯喝著暖身,不是‘辛溫’是什么?書上說它‘入腦’,你用它治頭風,藥氣能沖天靈蓋,不是‘入腦’是什么?可見草木的性子,古今都是一樣的,只是名字換了罷了。”
醫者在風峪住了半月,跟著阿穹上山采芎草,看她如何根據頭痛的部位、伴隨的癥狀加減用藥。他發現,芎草不僅能治頭風,若與當歸同煮,還能治婦人因風冷引起的腹痛——有位婦人經期腹痛如絞,阿穹在芎草湯里加了些去年秋收的當歸,喝了兩劑,腹痛便止了。
“這便是‘七情’中的‘相須’啊!”醫者贊嘆,“芎草行氣活血,當歸補血活血,兩者同用,氣行則血行,止痛之力更勝。你們雖不知‘七情’,卻在實踐中得了其精髓。”他還發現,芎草與細辛同用,治風寒頭痛更猛;與菊花同用,治風熱頭痛更宜,這些配伍,都暗合“性味歸經”之理——芎草入肝經,肝主風,主藏血,頭風多與肝相關,故能直擊病所。
醫者臨走時,給阿穹留下一卷殘破的竹簡,上面刻著幾行古字,正是《神農本草經》中關于芎藭的記載。阿穹雖不認字,卻小心地收了起來,她說:“字是死的,草是活的。但知道古人也用過它,心里更踏實了。”
這年秋分,風峪的頭風病少了大半。阿穹帶領族人,在西坡的巖縫邊,小心翼翼地種下了更多的芎草種子——她知道,草木有靈,需順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理,春天采葉,夏天收莖,秋天挖根(留半數過冬),冬天藏種,才能年年有芎草可用。
巫祝看著西坡漸漸繁茂的芎草,對族人說:“芎草是風峪的守護神,它的辛香,是天地賜給我們的藥方。阿穹記下它的性子,我們口傳下去,比刻在石頭上還牢靠。”他哪里知道,這風峪口傳的芎草知識,會在千年后,被李時珍寫入《本草綱目》,讓“芎藭”之名,與它的穹窿根莖、辛溫之性一起,永遠活在草木與人間的故事里。
(上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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