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了,李靖跳下來,鎧甲上的風沙還沒拂去,眼神卻膠著在她身上,一步一步朝她走來。走到近前,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臉,又猶豫著收回,聲音沙啞:“雁兒……你瘦了。”
落雁抬起頭,望著他眼角的新紋,那是邊關風霜刻下的印。她輕輕解下頸間的葉佩,放在他掌心:“你看,蘼蕪又青了。”葉佩的香混著他身上的硝煙味,奇異地和諧,像江南的春,終于抱住了邊關的雪。
他握緊葉佩,將她擁入懷中,鎧甲的冰涼抵不過她身上的溫暖。“我回來了,”他在她耳邊低語,“回來種蘼蕪,回來陪你,再也不走了。”
落雁靠在他懷里,聞著熟悉的氣息混著蘼蕪的香,忽然覺得這三年的等待,就像蘼蕪的枯榮——看似沉寂的寒冬,都在為春天的返青蓄力。而那面“照膽”鏡,早已記下了所有的思念,此刻正映著相擁的兩人,和遠處隨風搖曳的蘼蕪叢,香里藏著的,是歲月也偷不走的情長。
第十一回:共植蘼蕪話舊,鏡前笑看鬢星
婚后的第一個暮春,落雁和李靖一起在院里種蘼蕪。他穿著便服,動作有些生疏,落雁在一旁笑著指點:“根要埋深些,不然經不住風。”他憨憨地笑:“還是你懂它的性子。”
院角的“照膽”鏡,被搬到了廊下,正對著蘼蕪叢。兩人勞作間隙,常并肩坐在鏡前,看鏡中相視而笑的身影。李靖指著她鬢角的銀絲:“都怪我,讓你等白了頭。”落雁笑著拍他的手:“這是時光的花,開得正好。”
他從行囊里取出一本磨破的詩集,翻開其中一頁,是張文恭的《佳人照鏡》,旁邊有他批注的小字:“邊關寒夜,讀此詩,想你采蘼蕪的倦,心如刀絞。”落雁摸著那些字,指尖劃過“倦采蘼蕪葉,貪憐照膽明”,忽然懂了——他在邊關的思念,和她在江南的等待,原是同一首詩,只是韻腳不同。
“我把你寄的蘼蕪籽,分給了同營的弟兄,”李靖望著新栽的苗,“他們說,等打完仗,也要回家種一片,讓妻子知道,無論走多遠,心里總有牽掛。”落雁點頭:“這蘼蕪,原是天下等待人的信使。”
有次女兒問:“爹娘為什么總種這草?”落雁摘下片葉,讓她聞:“這叫蘼蕪,能讓人想起思念的味道。”李靖笑著補充:“也能讓人想起,等待終會結果。”女兒似懂非懂地拿著葉跑開,葉香在院里飄,像個溫柔的圈,把一家人都圈在里面。
鏡中的身影,漸漸添了皺紋,卻始終依偎在一起。蘼蕪每年返青,每年枯榮,見證著柴米油鹽的平淡,也守護著歲月深處的深情。落雁偶爾還會采些嫩葉,蒸糕,泡茶,只是那香里,再也沒有了孤寒,只有踏實的暖。
第十二回:蘼蕪歲歲青,情思代代傳
許多年后,沈落雁已是滿頭白發,李靖也步履蹣跚。他們的女兒早已出嫁,在婆家的院里,也種了一叢蘼蕪。重陽節那天,女兒帶著外孫回來,小家伙拿著片蘼蕪葉,跑到落雁跟前:“外婆,這葉好香!娘說它叫‘相思草’。”
落雁摸著外孫的頭,望向廊下的“照膽”鏡。鏡面早已斑駁,卻仍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和遠處的蘼蕪叢。李靖坐在她身邊,手里把玩著那個舊錦囊,里面的蘼蕪籽早已化作粉末,卻仍帶著淡淡的香。
“這草啊,”落雁輕聲說,“見證了好多故事。”她給外孫講當年的等待,講那面鏡子,講鴻雁傳書的日子,小家伙聽得眼睛發亮:“那外公回來的時候,外婆一定很高興吧?”
“是啊,”落雁望著李靖,兩人相視而笑,“就像看見寒冬的雪化了,春天的苗綠了。”
夕陽透過蘼蕪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無數個跳動的音符。鏡中的白發人影,被金光鍍得溫暖,仿佛回到了初見的那年暮春,他笑著說“蘼蕪能清心神”,她紅著臉,把采好的葉放進他的竹籃。
風吹過,蘼蕪葉簌簌作響,像是在重復那句詩:“倦采蘼蕪葉,貪憐照膽明”。只是這一次,“倦”里藏著圓滿,“憐”中帶著相守——原來最深的情思,從不是鏡中的容顏,而是歲月里,那片始終為你返青的蘼蕪,和那個愿意陪你看它枯榮的人。
贊詩
蘼蕪葉底藏春思,鏡里愁痕伴歲移。
三載等待霜染鬢,一朝重逢笑含癡。
寒夜種籽期新綠,雁書傳信報歸期。
最是情長經得住,青衫白鬢共扶持。
結語
沈落雁與李靖的故事,讓“蘼蕪”這一意象有了溫度。從“倦采”的憔悴到“共植”的圓滿,從銅鏡里的孤影到相視而笑的鬢星,這株江南靈草,見證了等待的苦澀與堅韌,也承載了情思的綿長與厚重。張文恭筆下“倦采蘼蕪葉,貪憐照膽明”的悵然,在此處化作了“蘼蕪香里迎遠人”的圓滿——原來相思不是空耗,是用時光培育的默契,就像知道蘼蕪總會返青,也知道真心終會被讀懂。
這故事里的蘼蕪,早已超越了植物的本身,成為中國人情感的密碼:它是閨房窗前的等待,是邊關鴻雁的信箋,是歲月釀的酒,是時光刻的詩。而那面“照膽”鏡,照見的不僅是容顏的變遷,更是一顆在等待中愈發純粹的心。
尾章
許多年后,吳郡的沈家后院,蘼蕪依舊年年返青。有江南的女子路過,見此情景,總會問起這草的名字。老人們便會講起那個故事:有個女子,等了三年,用蘼蕪的香,守住了歸來的人。
她們或許不知道張文恭的詩,卻懂得采蘼蕪時的心境——那葉片的清香里,藏著“愿得一人心”的期許,也藏著“白首不相離”的篤定。而那面斑駁的“照膽”鏡,早已被供奉在祠堂,鏡前的香案上,永遠擺著新鮮的蘼蕪葉,像是在說:真正的照膽,不是照見容顏,是照見那份跨越歲月的、永不褪色的情思。
風掠過蘼蕪叢,香氣飄向遠方,像無數個未說出口的“我等你”,溫柔了江南的春,也溫暖了人間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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