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他見到李家三哥了嗎?沈小姐還在等他呢……”
“好像見到了!說李三哥在安西都護府,立了戰功,說不定下半年就能回來!”
落雁手里的水壺“哐當”掉在地上,水順著泥土滲進蘼蕪根里,驚起幾只停在葉上的粉蝶。她踉蹌著跑到院門口,想拉住那些說話的鄰女,腳卻像灌了鉛似的重。春桃趕緊扶住她:“小姐,您別急,我去問問!”
春桃跑出去沒多久,就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臉上帶著喜色:“小姐!是真的!王家二哥說,李公子一切安好,還托他帶話,說今年蘼蕪結籽前,一定能到家!”
“結籽前……”落雁喃喃自語。蘼蕪結籽要到仲夏,算算還有兩個多月。她望著后院的蘼蕪,忽然覺得那些葉片綠得格外有精神,連香氣都變得活潑起來,不再是孤寒的,而是帶著股甜絲絲的盼頭。
那天下午,落雁第一次認真采了蘼蕪。她蹲在畦邊,一片一片地掐,指尖被葉汁染得發綠,聞著全是清芬。春桃在旁邊幫忙,見她嘴角帶著笑,說:“小姐,您看您采得多快,這一籃夠蒸好幾回糕了。”落雁說:“多采些,曬干了,等他回來,泡茶給他喝。他說邊關的水太硬,得用這蘼蕪葉軟化軟化。”
傍晚,她特意換上了那件李靖最喜歡的藕荷色羅裙,對著銅鏡細細描了眉。鏡中的人影,雖然依舊清瘦,眼神卻亮了許多,像蒙塵的珍珠被擦拭過。她摸著鏡中的臉頰,忽然覺得,這三年的等待,或許真的快到頭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仲夏來臨,蘼蕪開始抽苔結籽,歸來的船帆里,始終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商隊帶來的消息,也從“下半年回來”,變成了“戰事吃緊,暫緩歸期”。那天,落雁看著蘼蕪頂端冒出的細碎花苞,忽然明白,有些話像這蘼蕪花,看著熱鬧,開得卻短暫,轉瞬就謝了。
她摘下一朵剛開的蘼蕪花,放在鼻尖輕嗅。香氣里,甜意沒了,只剩下比從前更濃的孤寒。原來這歡喜,來得快,去得更快,而那鏡中的憔悴,卻像這蘼蕪的根,早已深深扎進了骨里。
第五回:蘼蕪籽落階前,盼歸心隨葉枯
仲夏的雨,帶著股濕熱的悶。落雁坐在廊下,看著蘼蕪叢里的籽莢漸漸飽滿,青綠色的莢殼鼓得像小小的月牙,風一吹就輕輕搖晃,仿佛隨時會裂開,把里面的籽撒出來。
“小姐,這籽要不要收起來?”春桃拿著布袋子,“明年還能接著種。”落雁搖搖頭:“讓它自己落吧。落在土里,明年春天,說不定能長出新的苗。”就像她心里的盼頭,哪怕碎了,也總能冒出點新的芽。
她又走到銅鏡前,這一次,連假裝的歡喜都沒有了。鏡中的人,眼角的細紋更深了,眼下的烏青像化不開的墨,嘴唇干裂,毫無血色。她拿起那片早已干枯的蘼蕪葉,放在鏡面上,葉形依舊,卻沒了半分香氣。
“照膽明啊照膽明,”她對著鏡子苦笑,“你說,我還能等到他回來嗎?”鏡子沉默著,只映出她孤寂的身影,和窗外漸漸枯黃的蘼蕪葉。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落雁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手剛碰到門閂,就聽見春桃驚喜的聲音:“小姐!是李公子的家書!從安西都護府寄來的!”
不是人回來,是家書。落雁的手僵在門閂上,指尖的力氣一下子全沒了。春桃把信遞到她手里,信封上的字跡是李靖的,卻比從前潦草了許多,邊角還沾著些褐色的痕跡,像是……血?
她不敢多想,顫抖著拆開信封。信紙只有薄薄一頁,上面寫著:“吾妻落雁,見字如面。邊關戰事急,恐難如期歸。后院蘼蕪若枯,勿等。另,吾藏有蘼蕪籽于枕下,若吾不歸,便種之,見苗如見吾……”
信還沒讀完,落雁手里的信紙就飄落在地。她望著后院正在枯黃的蘼蕪,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原來,這蘼蕪的枯榮,早已和歸期連在了一起。而那句“勿等”,像把鈍刀,慢慢割著她的心,比任何消息都要疼。
雨又下了起來,打在蘼蕪的籽莢上,發出“噼啪”的響。落雁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打濕她的衣裙,打濕她的頭發。她知道,今年的蘼蕪,是等不到采擷的人了。而鏡中的那個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了。
第六回:持殘葉守空閨,任歲月催鬢星
白露過后,蘼蕪葉徹底枯了,變成深褐色,蜷曲在地上,像一堆被遺忘的心事。落雁把李靖信里說的枕下蘼蕪籽找了出來,小小的籽,黑褐色,帶著層細密的紋,像他寫信時蹙起的眉。
她沒有把籽種下,而是用錦緞縫了個小小的錦囊,把籽裝進去,貼身戴著。錦囊貼著心口,能感受到體溫,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春桃見她日日戴著,勸道:“小姐,把籽種下去吧,明年長出新苗,看著也歡喜。”落雁搖搖頭:“等他回來,讓他親手種。”
她還是常常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那面“照膽”鏡。只是不再描眉,不再顧盼,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人影,鬢角竟悄悄添了幾根銀絲,像霜落在枯草上。她不覺得驚訝,也不覺得悲傷,仿佛這歲月的痕跡,本就該如此。
有次母親來看她,見她對著鏡子發呆,忍不住掉淚:“雁兒,要不……就算了吧?你還年輕……”落雁打斷她,指著鏡中的蘼蕪殘影:“娘,您看這鏡子,照了這么多年,早就記下我的樣子了。他回來時,若是認不出我,鏡子會告訴他,我是怎么等的。”
她從妝奩里取出那首抄錄的《佳人照鏡》,放在鏡臺上。“倦采蘼蕪葉,貪憐照膽明”——原來詩人早就懂了,這倦不是懶,是愛得太深,懶得再對別人笑;這憐不是貪,是知道自己日漸憔悴,卻還想守住最初的模樣,等那個值得的人來看。
深秋的風穿過庭院,卷起地上的蘼蕪枯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落雁望著那些枯葉,忽然覺得它們像一封封沒寄出的信,載著江南的春,載著閨房的思,載著鏡中的憔悴,慢慢飛向那遙遠的邊關。而她,就像后院那叢枯了的蘼蕪,根還在原地,等著明年的春,等著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銅鏡在暮色里泛著幽光,映著她孤寂的身影,也映著窗外那片沉寂的土地。土地下,蘼蕪的根正在積蓄力量,等著來年的雨,等著再次返青。就像她心里的那點盼頭,哪怕被歲月磨得只剩微光,也不肯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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