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翻開祖父留下的藥書,在"川芎"條目下,祖父用朱筆寫著:"蜀地之芎,得岷江水之潤,青城霧之清,故能上行頭目,下行血海,非他鄉所能仿。吾輩蜀人,當惜此靈草,勿以假亂真,壞其名聲。"墨跡已有些褪色,卻像枚圖章,蓋在趙瑾叔心上——這不僅是藥草的真偽,更是故鄉的臉面。
第四回:客居者懷芎香,寄故園尺素長
夏至的江南,黃梅雨下得人發悶。趙瑾叔客居蘇州的客棧里,案頭擺著封剛拆開的家書,信里夾著片干川芎葉,是王老漢托人捎來的。他把葉片湊近鼻尖,那股熟悉的辛香像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江南的濕悶,眼前竟浮現出青城山下的煙雨田疇,藥農們彎腰移栽的身影在霧里若隱若現。
同住客棧的,有個患頭風病的老秀才,見他對著片枯葉出神,忍不住問:"趙兄這是何物?聞著倒提神。"趙瑾叔遞過葉片:"這是敝鄉的川芎葉,能治頭痛。先生若不嫌棄,我給您配個方子。"他從行囊里取出個小錫盒,里面裝著切成薄片的蜀芎,斷面的菊花心在燈下泛著琥珀光,"這是去年白露收的真芎,加些白芷、荊芥,煎水喝,保管比您現在吃的藥管用。"
老秀才半信半疑地煎了藥,次日一早便來道謝:"趙兄的藥真神!昨夜竟睡了個安穩覺,頭里的嗡嗡聲都停了。只是這藥香,聞著跟我之前用的川芎不同,像帶著股山氣,直往天靈蓋鉆。"趙瑾叔笑了:"這就是蜀芎的妙處,它生在山里,氣性能上達穹窿,不像平原的芎,氣浮在半空。"
他給老秀才講蜀地的川芎:"那里的藥農,移栽時要唱山歌,說是芎苗聽了歌,扎根扎得牢;挖根時要拜山神,祈求真芎出山,護佑平安。這不是迷信,是咱蜀人對草木的敬重——知道它們有靈性,待得真,才肯長得出好東西。"老秀才聽得入迷,取來紙筆:"趙兄,您把這蜀芎的故事寫下來吧,讓江南人也知道,蜀中不僅有錦緞,還有這等神草。"
趙瑾叔提筆寫下《蜀芎歌》,開篇便是"蜀江浩浩蜀山蒼,靈根孕秀隱穹蒼。體如圓蓋承云氣,香作雷霆透腦漿。"寫著寫著,忽然想起臨行前,王老漢塞給他的那包川芎種子:"趙先生,若在江南見著好地,種些試試?只是記著,澆要用活水,曬要趁晴日,別讓它忘了蜀地的性子。"他摸了摸行囊里的種子,忽然覺得,這哪里是種子,是故鄉托他帶的信,信里寫著:無論走多遠,總有縷香在等你回家。
第五回:真芎救急癥,聲名動異鄉
立秋的蘇州城,熱得像口蒸籠。綢緞莊的老板娘周氏,突然頭痛如裂,抱著頭在柜臺后打滾,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賬本上,暈開一片墨跡。請來的郎中說是"風熱上攻",開了銀翹散,喝下去卻更疼了,嘴里直喊"要炸開了"。
掌柜的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客棧里的趙瑾叔,聽說他帶了蜀地的川芎,趕緊讓人去請。趙瑾叔趕到時,周氏已疼得說不出話,面色赤紅,脈象浮數。他解開行囊,取出蜀芎,用溫水泡軟,切片后與薄荷、菊花同煎,又取了些川芎粉末,用醋調了敷在她的太陽穴。
藥香剛飄滿店鋪,周氏忽然哼了一聲,說:"頭里像開了扇小窗,有涼氣鉆進來。"半盞茶的功夫,藥湯煎好了,趙瑾叔親自給她喂了兩勺,不過片刻,周氏的呼吸漸漸平穩,竟能坐起來了:"這藥香真怪,聞著辣乎乎的,到了頭里卻變成涼絲絲的,比冰袋還管用。"
連喝三劑,周氏的頭痛徹底好了。她提著兩匹上等蜀錦送給趙瑾叔,非要拜他為師學認藥:"我算知道了,不是藥不管用,是沒用到真東西。您這蜀芎,比菩薩還靈!"趙瑾叔沒收錦緞,只取了塊她繡的川芎花紋樣:"我教您認真芎,您教我繡這花,算扯平了。"
消息很快傳遍蘇州的藥行。有藥商來找趙瑾叔,想出高價訂蜀芎,說愿意常年包銷。趙瑾叔卻搖頭:"真芎產量有限,得先供著咱蜀地的鄉親,剩下的才能往外捎。若是為了錢濫采,壞了青城山的地,子孫后代就沒真芎可吃了。"他給藥商講王老漢的話:"芎根要養三年才能挖,一年苗,二年莖,三年才成穹窿形,急不得。"
藥商雖沒訂到貨,卻對蜀芎多了份敬畏,回去后在店門口掛了塊木牌:"本店蜀芎,直采灌縣,假一罰十"。有次趙瑾叔路過,見木牌旁擺著個玻璃罐,里面泡著蜀芎,旁注"體極穹窿,氣可上交",正是他《蜀芎歌》里的句子。他站在罐前,望著里面沉浮的芎片,忽然覺得,這小小的藥草,竟成了連接故鄉與異鄉的橋,而橋的那頭,永遠系著蜀地的山水與鄉愁。
第六回:秀才賦詩意,穹窿寄寸腸
重陽節的成都府,趙瑾叔回到了故鄉。他帶著在江南寫的《蜀芎歌》,來到青城山下的藥田。王老漢正帶著兒孫翻土,準備種下新的苓子,見他來,直起腰笑道:"趙先生回來得巧,剛挖了些穹窿芎,給您留著呢!"
那川芎堆在竹筐里,個個圓厚如拳,斷面的菊花心在陽光下層層分明,像幅濃縮的蜀中山水圖。趙瑾叔拿起一顆,放在鼻尖深嗅,辛香里帶著陽光的暖、泥土的潤,還有種說不清的親切,像撲進了母親的懷抱。他取出江南帶回的紙筆,在田埂上鋪開,要把《蜀芎歌》續寫下去。
"真芎須向蜀中捎,"他念著趙瑾叔的詩句,筆尖懸在紙上,忽然明白了"穹窿"二字的深意——不僅是形態的圓厚,更是一種精神的隆起:蜀地的草木,帶著山水的骨氣;蜀地的人,守著故土的赤誠。就像這川芎,離了蜀地便失了穹窿之態,人離了故鄉,也難免少了份底氣。
王老漢的小孫子湊過來,指著紙上的字問:"先生,這芎能長到天上去嗎?"趙瑾叔笑著把他抱起來,讓他摸芎頂的隆起:"它長不到天上,卻能把蜀地的靈氣帶到天上,讓月亮都聞得到香。"孩子似懂非懂,摘下朵川芎花插在他發間:"那先生就是帶香的人,走到哪里,都帶著咱蜀地的味兒。"
夕陽把藥田染成金紅色,芎葉上的露珠閃著光,像無數個跳動的音符。趙瑾叔寫完最后一句:"莫嘆他鄉芳草盛,蜀芎一瓣足平生。"他把詩稿折好,夾在祖父的藥書里,忽然覺得,這詩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故鄉的草木,寫給血脈里的鄉愁,寫給那句"真芎須向蜀中捎"里藏著的,對故土最深沉的自豪。
山風掠過田埂,帶著芎香,吹起他的長衫。遠處的岷江在暮色里泛著銀波,青城山的輪廓漸漸隱入霧中,像個巨大的穹窿,將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靈草、故人,都溫柔地擁在懷里。而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這穹窿里的香,永遠是他回家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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