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芎芬傳世不朽,潔修萬古昭昭
咸淳十年的深秋,方一夔病倒了。他躺在病榻上,看著窗外的川芎,葉片已染上秋霜,卻仍挺著莖稈,不肯彎折。阿竹在床邊煎藥,用的正是當年那株最高的川芎根,藥香彌漫了整個屋子,竟壓過了病氣。
村里的人都來看他,有的提著新米,有的揣著野果,更多的人,手里捏著片川芎葉——那是他們從藥圃里采的,佩在身上,像帶著份念想。老秀才顫巍巍地念著他的《川芎》詩,念到"潔修著高標"時,滿屋子的人都紅了眼眶。
方一夔拉著阿竹的手,氣息有些微弱:"我走后,把藥圃留給你。記住,種川芎要像做人,寧肯長得慢,也別長歪了;香氣寧肯淡些,也別混了雜味......"他指了指墻上的《離騷》:"多讀讀這個,比多施肥料管用。"
阿竹含淚點頭,從懷里掏出個錦囊,里面裝著曬干的川芎花:"先生,這是我攢的花,縫在錦囊里,您帶著走,路上有香陪著。"方一夔笑了,眼角的淚混著滿足:"好......好......"
他走的那天,湘水兩岸飄滿了川芎花。村民們把他葬在藥圃邊,墳頭種了株新的川芎苗。阿竹接過藥圃,像方一夔當年那樣,每日侍弄草木,教村里的孩子辨認川芎,念《離騷》里的句子。
許多年后,兵荒馬亂的年月過去了,芷蘭村的藥圃卻一直沒荒。有人從遠方來,聽說了方一夔與川芎的故事,特地來藥圃朝圣,采片苗葉佩在身上,說能"沾點清氣"。而那首《藥圃五詠·其四》,被刻在了藥圃邊的石碑上,風吹雨打,字跡卻越來越清晰,像有川芎的香,在字里行間生生不息。
贊詩
楚澤芎苗丈許高,細花如椒綴青霄。
佩來肌骨藏清芬,歲久猶聞氣未凋。
不獨根能醫俗病,更將苗葉勵風標。
湘浦客心同此志,潔修萬古照今朝。
結語
方一夔的川芎,早已超越了草木的形態。它高可丈許的莖稈,是文人不肯彎折的脊梁;細如申椒的花朵,是雅士不事張揚的清貴;透骨持久的香氣,是君子歷久彌新的品格。詩人以"湘浦客"自比,將屈原的"香草美人"傳統與眼前的川芎相融,讓一株藥草承載了"潔修"的全部重量。
這或許就是中國文人與草木的千年之約:他們在香草中照見自己,在清芬里砥礪心志。方一夔種下的不只是川芎,更是一粒對抗濁世的種子——提醒后來者,縱居鄉野,不忘高潔;縱處困頓,不改初心。而那縷縈繞在湘水之畔的芎香,終究成了穿透歲月的符號,告訴我們:真正的芬芳,從不在廟堂的鐘鼎里,而在藥圃的泥土中,在文人的風骨間。
尾章
如今的芷蘭村,川芎依舊年年生長。孩子們在藥圃邊嬉戲,會指著最高的那株說:"這是方先生種的川芎,能長到云彩里去。"老人們坐在石碑旁曬太陽,會給孩子講那個佩著川芎苗葉、讀著《離騷》的讀書人,說他的詩和藥,讓整個村子的空氣都帶著股清氣。
石碑上的詩句被雨水洗得發亮,"潔修著高標"五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方一夔的眼睛,望著這片他用一生守護的土地。而川芎的香,還在繼續飄,飄過湘水,飄過歲月,飄進每個向往高潔的心里——原來最好的紀念,從不是刻在石上的字,而是長在土里的草,是活在人心里的那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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