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元年的春日,蘇軾遇赦北歸,赴登州任。路過江寧時,與閑居在此的蘇轍相聚。兄弟倆坐在秦淮河畔的小館里,窗外的柳絮飄進茶碗,蘇轍笑著取出一封舊信——正是蘇軾在汝州寫的那封,說川芎"輾轉千里,芳甘未改"。
"兄當年寄來此信,弟徹夜未眠。"蘇轍摩挲著信紙邊緣的磨損,"那時弟在績溪,也種了些川芎,看它們在江南的雨里生長,便想起兄在關輔的藥畦。草木雖微,卻成了我們兄弟的信使。"他從行囊里取出個小布包,里面是績溪產的川芎,斷面的菊花心比蜀地的更細密,"這是弟去年收的,給兄帶在路上,若遇風寒,也好有個照應。"
蘇軾接過布包,藥香混著江南的水汽,竟與記憶里母親藥畦的味道重合。他想起少年時,兄弟倆在眉山老宅的藥畦邊讀書,母親端來川芎茶,說"你們兄弟要像這芎芷,同氣連枝,互扶互持"。如今鬢已星星,竟真如母親所,借草木傳遞心意。
"弟還記得那首《和子由記園中草木》嗎?"蘇軾舉杯,眼底泛著淚光,"兄寫劚根取其實,對此微物慚,弟當時和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如今才懂,這慚不是愧,是敬——敬它們不爭,敬它們不棄,敬它們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生長,默默成全。"
船離江寧時,蘇轍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把一包川芎種子塞進蘇軾手里:"到了登州,若水土不合,就寄信來,弟給你寄新的。"蘇軾點頭,望著岸邊弟弟的身影越來越小,忽然覺得,那些隨他漂泊的川芎,早已不是普通的藥草,是母親的叮嚀,是兄弟的牽掛,是他半生宦海沉浮里,最安穩的錨。
第十回:老來歸憶舊畦,草木語證初心
建中靖國元年,蘇軾從儋州北歸,已是六十六歲的老人。回到常州,寓居在顧塘橋畔的舊宅,他讓家人在院子里種上川芎、白芷,像回到了鳳翔、汝州、黃州的歲月。春日的陽光透過藤架,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上,也落在新抽的藥苗上,溫暖得讓人發困。
有晚輩來探望,見他對著藥畦出神,笑問:"公為何總對這川芎情有獨鐘?"蘇軾咳了幾聲,聲音沙啞卻清晰:"這藥陪我走了大半生,從蜀道到關輔,從汝水到黃州,再到海南的煙瘴之地,它從沒變過——根是根的樣子,香是香的味道,不像我,頭發白了,背也駝了。"他摘下片川芎葉,放在鼻尖輕嗅,辛香依舊,嗆得他打了個噴嚏,卻笑了,"你看,它還認得我。"
病中,蘇轍來看他,兄弟倆坐在藥畦邊,看著藍紫色的川芎花在風中搖曳。蘇轍說:"兄當年寫猶不失芳甘,如今看來,這芳甘不僅在藥里,更在兄心里。"蘇軾點頭,握住弟弟的手,那雙手也布滿了老年斑,卻像年輕時一樣溫暖:"草木比人活得明白,不爭高下,只問本心。我這一輩子,寫了不少詩,做了不少事,到頭來,倒不如這川芎,活得純粹。"
彌留之際,他讓家人取來些曬干的川芎,放在枕邊。藥香縈繞中,他仿佛又回到眉山老宅的后院,母親在藥畦邊擇藥,陽光穿過藤架,在她鬢角的白發上跳。他想伸手去夠,卻只觸到一片溫暖的光——那光里,有蜀道的青崖,有關輔的秋霜,有汝水的清波,有黃州的東坡,還有一路追隨他的川芎,正開著藍紫色的花,在風里輕輕唱。
贊詩
蜀道芎藭帶露生,關輔漂泊仍含英。
三遷不改芳甘性,百折猶存金石聲。
翠莖承露涵清趣,劚根愧對寸心誠。
坡仙與共宦途路,草木為銘見赤情。
結語
蘇軾與川芎的緣分,跨越了大半生的宦海沉浮。從蜀道到關輔,從汝水到黃州,這株看似平凡的藥草,既是他案頭的清供、行囊的慰藉,更是他精神的鏡像——歷經苦寒而不改芳甘,輾轉千里而堅守初心。詩中"對此微物慚"的喟嘆,何嘗不是一位智者對草木精神的敬畏?
那些被他帶在身邊的種子,在不同的水土里生根發芽,正如他在不同的貶謫之地,總能找到與民相親的方式:用川芎治頭痛,用詩文書心,用初心對抗風霜。草木無,卻以最堅韌的生長,見證了一位文人的赤子之心;宦途坎坷,卻因這株藥草的陪伴,多了幾分草木般的從容與通透。
這或許就是中國文人與自然的默契:于微物中見大道,于漂泊中守本心。當蘇軾寫下"猶不失芳甘"時,他贊的是川芎,更是每個在逆境中堅守真我的靈魂。
尾章
常州顧塘橋畔的舊宅,藥畦里的川芎年年生長。后來的人說,那里的川芎開的花,比別處的更藍,香得更久,像是帶著東坡先生的詩味。有人從蜀地來,見了這川芎,總會想起那句"芎藭生蜀道",想起那個帶著藥草漂泊一生的文人,想起他如何在草木的芬芳里,把坎坷的人生,活成了一首雋永的詩。
而那些散落在關輔、汝州、黃州的川芎種子,也早已在異鄉的土地上扎了根,年復一年地發芽、開花、結果,像無數個沉默的注腳,詮釋著那句"漂流到關輔,猶不失芳甘"——原來真正的堅守,從不需要聲張,只需要像川芎一樣,把根扎在土里,把香留在風里,把初心刻在時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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