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拱土的動作也很奇怪,不是亂拱,而是沿著某種規律,拱過的地方,泥土松而不散,露出的豬苓完好無損,連須根都沒斷。
"它好像......在種豬苓?"老馬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野豬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透過藤蔓的縫隙,直直地看向老馬和二柱子。它的目光,不像野獸的兇狠,反而帶著種審視,像是在看他們的心思。
二柱子嚇得往后縮了縮,老馬卻沒動,只是和野豬對視著。他忽然想起爹說過的,秦嶺里有種"靈豕",能識藥材,會守護山里的珍寶,尋常人看不見,只有有緣人才能碰見......
野豬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那些血苓,把它們往洞口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轉過身,慢悠悠地往山洞深處走去,走進了黑暗里,"哼哼"聲也漸漸消失了。
山洞里,只剩下那盞忽明忽暗的馬燈,和那堆紅紋閃閃的血苓。
"馬、馬伯,它、它走了?"二柱子結結巴巴地問。
老馬這才回過神,扒開藤蔓走進山洞。馬燈掛在洞壁的石釘上,燈座上刻著個模糊的"軍"字,燈油已經快燒完了,估計是當年那個紅軍留下的。
地上的血苓,足有十幾顆,顆顆飽滿,紅紋清晰,是上等的好貨。老馬拿起一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清苦的藥香,混著淡淡的土腥,瞬間驅散了鼻腔里的瘴氣,讓人腦子一清。
"真是血苓!"二柱子也湊了過來,眼睛里閃著光,"這下咱發了!"他伸手就要去拿。
"別動!"老馬喝住他。
二柱子嚇了一跳:"咋了?"
老馬指著血苓旁邊的泥土:"你看這土。"
二柱子低頭一看,土是黑褐色的,帶著濕潤的光澤,里面混著些細小的白色菌絲——是蜜環菌!血苓就是靠這菌生長的。可讓老馬心驚的是,這些蜜環菌的顏色,比外面的要深,帶著點暗紫,像是被什么東西浸染過。
他又看了看馬燈,燈芯燒得只剩下個黑頭,可燈油卻像是剛添過不久,沒有陳油的哈喇味。
"這野豬......是故意引咱來的?"老馬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二柱子沒明白:"引咱來?給咱送血苓?"
"送?"老馬搖了搖頭,"你忘了這是啥地方?迷魂陣!哪有平白無故掉餡餅的好事?"他忽然想起剛才的紅軍遺骸,想起那本沒畫完的地圖,"這血苓,怕是個陷阱!"
話音剛落,山洞外的霧里傳來一陣"嘩啦啦"的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快速移動,還夾雜著幾聲凄厲的慘叫,像是王老漢的聲音!
"不好!"老馬心里一緊,"外面出事了!"
他抓起兩顆血苓,塞進口袋,對二柱子說:"走!快撤!"
二柱子還在猶豫:"那、那血苓......"
"命都快沒了,還想要血苓?"老馬拽著他就往外跑。
剛跑出山洞沒幾步,身后的山洞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像是塌了!他們回頭一看,山洞已經被滾落的石塊堵死了,連那盞馬燈的光也滅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瘴霧比剛才更濃了,濃得發綠,帶著股刺鼻的腥氣,剛才那種甜膩的香,一點都沒了。
"往哪跑啊?"二柱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馬看了看四周,霧里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那"嘩啦啦"的聲音還在響,像是在圍著他們轉。他忽然想起剛才紅軍遺骸旁的那本地圖,想起那個沒畫完的箭頭。
"跟我來!"他拽著二柱子,朝著記憶中箭頭指的方向跑去。
跑著跑著,二柱子忽然"哎呀"一聲,停下了腳步。
"咋了?"老馬問。
二柱子指著自己的干糧袋:"馬伯,你看!"
老馬低頭一看,只見二柱子的干糧袋敞著口,里面除了剩下的半塊餅,還多了幾枚豬苓,黑褐色的,帶著瘤狀的突起,不是血苓,是普通的豬苓,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
他心里一驚,趕緊摸自己的干糧袋——里面也多了幾枚豬苓,和二柱子的一樣!
"這、這是咋回事?"二柱子嚇得臉都白了,"咱沒拿啊!"
老馬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陷阱,也不是施舍。
這是警告。
是這迷魂陣,是那頭野豬,是那些兵魂,在警告他們——這里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見好就收,趕緊滾!
那"嘩啦啦"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老馬不再猶豫,拽著二柱子,朝著陣外的方向,拼命地跑。
四、殘繩引路生死界碑
跑在濃霧里,像是在沒底的水里掙扎。腳下的路坑坑洼洼,不知絆倒了多少次,老馬的膝蓋磕出了血,二柱子的胳膊被樹枝劃了道大口子,可誰也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地往前跑,身后那"嘩啦啦"的聲音像條毒蛇,緊追不舍。
"馬伯,我、我跑不動了......"二柱子喘著粗氣,腳步慢了下來。
老馬也累得夠嗆,肺像個破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疼。他回頭看了看,霧里依舊什么都看不見,可那聲音卻像是更近了,還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嗡嗡"聲,像是無數只蟲子在飛。
"不能停!"他咬著牙,從懷里掏出那兩顆血苓,塞給二柱子一顆,"含著!這東西能提神!"
二柱子把血苓塞進嘴里,一股清苦的藥香瞬間在嘴里炸開,順著喉嚨往下走,像喝了口冰水,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身上也有了點力氣。
"這、這血苓真管用!"他驚訝地說。
老馬沒說話,也含了顆血苓,繼續往前跑。血苓的苦味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想起爹說過的,血苓不光能治病,還能"醒神",在迷魂陣里,這東西比什么都管用。
跑著跑著,腳下忽然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段麻繩——是他們剛才砍斷的"保命繩"!
繩子不知被什么東西拖到了這里,一端埋在土里,另一端朝著前面的霧里延伸,像是在給他們指路。
"是繩子!"二柱子驚喜地叫出聲。
老馬蹲下身,摸了摸繩子,還是溫的,像是剛被人拽過。他心里一動,難道是其他的人?還是......
他看了看繩子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跟著繩子走!"
兩人拽著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繩子很長,像是沒有盡頭,每走一段,就能發現繩子上多了個結,有的結打得松,有的結打得緊,像是在傳遞什么信號。
"這結是啥意思?"二柱子問。
老馬仔細看了看:"松結,可能是安全;緊結,可能是有危險。"他指著前面一個打得特別緊的結,"前面怕是有啥東西。"
果然,走過那個緊結沒多久,前面的霧里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黑影,像是個人,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是、是王老漢他們嗎?"二柱子小聲問。
老馬沒說話,舉起開山斧,慢慢靠近。走到離黑影幾步遠的地方,他才看清——那不是人,是個稻草人,穿著件破舊的黃軍裝,戴著頂軍帽,手里拄著根木棍,正是他們在樹樁后看到的那個黑影的樣子!
稻草人腳下,散落著幾顆普通的豬苓,和他們干糧袋里多出的一模一樣。
老馬的心里忽然明白了。
從進陣開始,他們看到的紅軍遺骸,聽到的"哼哼"聲,遇到的野豬,甚至這稻草人,都是在給他們指路,在警告他們。迷魂陣不是要害人,是在守護著什么,守護著那些戰死的英魂,守護著那些珍貴的藥材,也守護著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
"這是......界碑?"他喃喃自語。
稻草人面向的方向,霧忽然淡了些,能看見遠處的樹影,像是陣外的老松林!
"出口!馬伯,是出口!"二柱子激動地喊。
就在這時,那"嘩啦啦"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是從他們身后傳來的,很近,像是就在耳邊。老馬猛地回頭,只見濃霧里,隱約能看見幾個模糊的黑影,像是王老漢他們,正朝著稻草人這邊走來,走得很慢,像是被什么東西拖著。
"王老漢!"老馬喊了一聲。
黑影們停了下來,卻沒回應,只是靜靜地站在霧里,像是在看著他們。
老馬心里一酸,知道他們怕是出不去了。他對著黑影們拱了拱手:"老哥幾個,對不住了......"
他拽著二柱子,朝著出口的方向跑去。
跑過稻草人身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些黑影慢慢散開,朝著迷魂陣深處走去,"嘩啦啦"的聲音也漸漸消失了,像是被霧吞了。稻草人依舊站在那里,面向著陣外,像是個忠誠的哨兵。
出了迷魂陣,陽光刺眼,空氣清新,帶著松針的清苦,再也沒有那種刺鼻的腥氣。老馬和二柱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身后那片依舊被瘴霧籠罩的山谷,像是做了場噩夢。
"馬伯,你看!"二柱子忽然指著自己的干糧袋。
老馬低頭一看,干糧袋里的豬苓還在,可他塞進口袋的那兩顆血苓,卻不見了,像是從來就沒存在過。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走吧。"老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家。"
二柱子跟著站起來,回頭望了望迷魂陣,小聲問:"馬伯,以后還來嗎?"
老馬搖了搖頭,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有些地方,不該去;有些東西,不該貪。"
風從秦嶺深處吹來,帶著股淡淡的藥香,像是迷魂陣里的豬苓香,又像是那些紅軍英魂的氣息。老馬知道,他們雖然活著出來了,卻永遠欠著迷魂陣里的那些人和事,欠著那條用生命換來的警示。
迷魂陣的霧,依舊籠罩著山谷,像個不愿醒來的夢,夢里有野豬的低吟,有紅軍的身影,還有那永遠散不去的苓香,在訴說著一個關于守護與敬畏的秘密。
上卷終
老馬和二柱子回到村里時,渾身是傷,像從泥里爬出來的。他們沒說迷魂陣里的詳細遭遇,只是說進了陣就迷路了,靠著運氣才走出來。村里人問起王老漢他們,老馬只是搖著頭,掉眼淚。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進迷魂陣。陣口的老松樹上,多了塊木牌,上面是老馬寫的三個字:"勿入內"。
只是偶爾,在霧大的日子,會有人聽見迷魂陣的方向傳來"哼哼"聲,還有人說,看見霧里有個穿黃軍裝的身影,牽著條麻繩,朝著村子的方向望。
老馬把干糧袋里多出的豬苓,小心地種在了院子里。來年春天,豬苓發了芽,長出了新的菌核,黑褐色的外皮,帶著淡淡的紅紋,像極了迷魂陣里的血苓。
他知道,這是迷魂陣的饋贈,也是警告。
而那些關于紅軍遺骸、霧中豕影、苓香示警的故事,就像陣里的瘴霧,在秦嶺深處流傳著,提醒著每一個進山的人:有些秘境,自有其法則;有些生命,值得永遠敬畏。
下卷的故事,將從這些種下的豬苓開始,揭開迷魂陣更深的秘密——那些紅軍為何會進入迷魂陣?野豬與豬苓之間,有著怎樣的共生契約?而老馬種下的紅紋豬苓,又將帶來怎樣的命運轉折?
風過秦嶺,帶著迷魂陣的霧,也帶著豬苓的香,等待著被續寫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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