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下苓夢》
下卷
五、苓性初顯濕邪退散
周山背著滿簍豬苓回到村里時,月亮已經爬過了西山頂。石板鋪的村道上,只有他家的窗戶還亮著燈——他娘知道他這幾天沒回家,準是守著燈等他。推開門,老娘手里正納著鞋底,看見他背上的藥簍,針眼一下子扎偏了,線軸"咕嚕嚕"滾到地上。
"山兒......這是......"老娘的聲音發顫,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不敢碰那黑褐的疙瘩。
周山放下藥簍,把最大的那塊豬苓捧出來:"娘,您看,俺挖到了。在黑風口的老楓樹下,跟夢里的仙翁說的一樣。"他把石板下的奇遇一五一十講了,老娘聽得直抹眼淚,念叨著"他爹顯靈了",趕緊找了塊干凈的粗布,把豬苓一個個擦干凈,碼在柜頂上,像供奉神佛。
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傳開了。最先找上門的是村東頭的張寡婦,她兒子得了水腫病,腿腫得像冬瓜,按下去一個坑半天起不來,屙尿像擠牙膏,郎中開了幾副藥都沒用,眼看就要不行了。"周山兄弟,求你發發慈悲,救救俺娃吧。"張寡婦撲通跪下,額頭磕在地上,青石板都響。
周山趕緊扶起她,想起爹說的豬苓能利水,又想起醫書上"豬苓味甘淡,性平,入腎、膀胱經,主利水滲濕"的話,心里有了底:"嬸子別急,俺這就給你配藥。"他取了塊中等大小的豬苓,又從自家藥罐里翻出些茯苓、澤瀉——這兩味也是利水的,爹生前總說"三苓同用,水路通暢"。
他把豬苓切成薄片,和茯苓、澤瀉一起放進陶罐,添了山泉水,坐在灶前慢慢熬。藥香飄出來時,帶著股土腥的甜,老娘在一旁念叨:"慢火熬,出真味,藥才肯使勁。"藥熬好時,呈淡黃色,清清爽爽的,不像別的藥湯那么渾濁。
張寡婦端著藥湯跑回家,沒過兩個時辰就跑回來,滿臉通紅,聲音都變了調:"尿了!俺娃尿了!一大泡!腿也消了點腫!"周山跟著去看,那孩子果然精神了些,眼睛里有了光,不再像先前那樣迷迷糊糊。
這一下,周山的名聲在村里立住了。來找他求豬苓的人排起了隊:有得黃疸病的,眼白黃得像橘子皮;有得淋證的,撒尿時疼得直哆嗦;還有產婦產后水腫,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周山都一一應了,按爹留下的方子,豬苓配白術健脾,配桂枝溫陽,配阿膠滋陰,藥到病除的越來越多。
這天,鄰村的李郎中背著藥箱來了。他是方圓百里有名的老中醫,當年爹在世時,兩人常一起探討藥材。"周山,你這豬苓,確實是好東西。"李郎中拿起塊豬苓,對著光看斷面,"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指著豬苓的紋路,"你看這斷面,紋路細密如網,說明它利水而不傷陰,這是它的妙處。但濕有寒熱,若遇寒濕,單用豬苓怕是不夠,得配些溫熱藥;若遇濕熱,又得加些苦寒藥,這才是七情里的相須。"
周山聽得入了迷,趕緊請李郎中坐下,泡上自己采的野茶。老郎中呷了口茶,說起前幾天遇到的一個病案:"有個樵夫,淋雨砍柴得了濕痹,關節又腫又痛,遇寒更甚。我用了豬苓配附子,附子辛熱散寒,豬苓利水滲濕,一熱一涼,一散一滲,三劑藥就好了。"他又說,"這就像打仗,豬苓是先鋒,負責把水濕趕出去;附子是后衛,負責守住陽氣,不讓敵人回頭。"
周山拿起塊豬苓,心里忽然亮堂了。原來這黑褐的疙瘩里,藏著這么深的學問。他想起老楓樹下的石板,想起夢里的仙翁,或許他們不是在指引他找豬苓,是在指引他懂豬苓——懂它的性子,懂它的配伍,懂它和萬物相生相克的理。
那天晚上,他又夢到了花白胡子的老者。這次老者沒說豬苓在哪,只指著一幅畫:畫上有棵老楓,樹下有塊石板,石板下的豬苓旁邊,長著一株紫蘇,一株蒼術,還有一株附子。老者說:"草木各有性,合則力無窮。"醒來時,周山的枕頭上,落著一片從窗外飄進來的楓樹葉,紅得像團火,燒得他心里又熱又亮。
六、運氣體察應時采挖
轉過年開春,太白山的雨下得格外勤。連下了一個月,坡地變成了泥塘,屋里的墻皮滲著水,不少人得了"春濕",渾身發沉,吃不下飯,舌頭像裹了層漿糊。周山按李郎中教的法子,用豬苓配蒼術,燥濕健脾,效果卻不如去年冬天好。
"這是咋回事?"他犯了愁,拿著豬苓去找李郎中。老郎中正在曬藥材,見了他就笑:"你忘了五運六氣了?今年是太陰濕土司天,濕氣比往年重,豬苓的性子也會變。"他拿起今年的豬苓和去年的對比,"你看,今年的豬苓外皮更薄,斷面紋路也疏些,利水之力稍弱,得加量,或者配伍更強的藥。"
周山仔細一看,果然如此。去年的豬苓黑得發油,今年的卻帶著點灰褐;去年的斷面白得像瓷,今年的偏黃些。"那該配啥藥?"他問。
李郎中指著墻角的澤瀉:"澤瀉甘寒,利水滲濕之力比豬苓猛,今年的濕邪重,就讓它當主力,豬苓當輔助,這叫相使。"他又取了些陳皮,"再加些陳皮理氣,氣行則濕化,三者配伍,比單用豬苓強十倍。"
周山按方子配藥,果然見效。那些得春濕的人,喝了藥湯,沒多久就說"身上輕了","吃飯香了"。他這才明白,豬苓不是死物,它的性子會跟著天地之氣變,挖苓人得像農夫看天吃飯一樣,跟著節氣察藥性。
夏天來得早,暑氣裹著濕氣,像條濕毛巾裹在人身上。村里的孩子開始鬧"暑濕瀉",上吐下瀉,脫水脫得眼窩都陷了。周山想起爹說的"夏長"——夏天萬物生長,豬苓也該長得最壯實。他去黑風口的老楓樹下看,果然,石板下又冒出幾窩新豬苓,比春天的更飽滿,外皮油亮,斷面白得晃眼。
這次他沒全挖,只挑了些中等大小的,留下小的和老根。挖的時候,他發現豬苓旁邊長著不少馬齒莧,這東西酸寒,能清熱解毒。他靈機一動,采了些馬齒莧回去,和豬苓一起煮水給孩子喝。"豬苓利水,馬齒莧清熱,正好對付暑濕。"他對孩子爹娘說。果然,喝了兩天,孩子們的瀉就止了。
李郎中聽說了,連連點頭:"好個就地取材!馬齒莧生于暑夏,得火氣之精,能清暑熱;豬苓長于陰濕,得水氣之精,能利暑濕。二者一火一水,一表一里,正是陰陽相濟。"他又告誡周山,"夏天的豬苓雖壯,卻不可多采,得留著讓它接氣,不然秋天就長不肥了。"
秋天來時,太白山的燥氣重。風一吹,楓葉紅得快,落得也快,地上鋪了層紅氈,踩上去"咔嚓"響。村里開始有人得"秋燥咳",干咳無痰,嗓子像冒煙。周山想起豬苓甘淡性平,雖利水卻不燥,或許能配伍潤肺的藥。
他采了些麥冬、玉竹,和豬苓一起煮水。麥冬甘寒潤肺,玉竹甘平滋陰,豬苓甘淡利水,三者合在一起,既能潤肺燥,又能防濕邪趁虛而入。喝了這藥湯的人,都說"嗓子不冒煙了","能咳出點痰了"。
李郎中捋著胡子說:"這就是秋收的理。秋天燥氣盛,豬苓也會收斂些,利水之力減了,卻添了份潤性,正好配滋陰藥。你看天地多精明,草木的性子,總跟著人的需要變。"
周山越來越覺得,挖豬苓不只是力氣活,更是學問活。什么時候采,采多大的,配什么藥,都得看天、看地、看人。他把這些心得記在爹留下的舊賬本上,一筆一劃寫著:"春濕重,苓性緩,配澤瀉;夏暑盛,苓性壯,配馬齒莧;秋燥起,苓性潤,配麥冬......"寫著寫著,窗外飄進一片楓葉,落在賬本上,正好蓋住"秋燥"二字,像是在說:記在心里,比記在紙上更重要。
七、楓苓相契七情妙用
周山的名聲越傳越遠,連西安府的藥商都來找他收豬苓。有個姓王的藥商,出高價讓他把黑風口老楓樹下的豬苓全挖了,說要運去京城,給達官貴人治病。"周兄弟,這下發財了!"王藥商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挖完這窩,明年再找新的,山里有的是地-->>方長豬苓。"
周山搖搖頭:"不行。那棵老楓是豬苓的根,挖絕了,以后就長不出新的了。"他想起爹說的"采之有度,用之有節",想起夢里老者的畫,"豬苓和老楓是伴,楓活苓才活,楓死苓就死。"
王藥商撇撇嘴:"你就是死腦筋。一棵破樹,哪有白花花的銀子實在?"他見周山不肯,就偷偷雇了幾個外鄉人,想夜里去挖。結果剛摸到老楓樹下,就被什么東西絆倒了,抬頭一看,月光下,老楓樹的影子像個張牙舞爪的鬼怪,嚇得他們屁滾尿流跑回來,再也不敢提挖豬苓的事。
村里人都說,是老楓神顯靈了,護著周山,也護著那窩豬苓。周山卻知道,不是神顯靈,是自然的理——萬物相契,缺一不可。就像豬苓離不開蜜環菌,蜜環菌離不開腐木,腐木離不開老楓,老楓離不開這片山土。
這年冬天,太白山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雪。雪沒到膝蓋,壓塌了不少草房,村里的水井也凍了。更糟的是,不少人得了"寒飲咳喘",咳起來像破鑼,喉嚨里呼嚕呼嚕響,像是有痰卻咳不出來。
周山想起李郎中說的"冬藏"——冬天萬物蟄伏,豬苓也藏在石板下,積蓄力量。他去老楓樹下看,石板被雪蓋著,摸上去冰手。他沒挖,知道這時候的豬苓正養精蓄銳,挖了傷元氣。